今年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趙婷，2013年接受訪問，說她年輕時發現中國是「充斥謊言的地方」（a place where there are lies everywhere），從此懷疑人生，往英國學習歷史，立志弄清事物本質，「用資訊武裝自己」。
趙婷求真向善的精神，我很欣賞；但她在奧斯卡致詞說，幼年背誦過《三字經》，首六字「人之初，性本善」對她影響深遠，「至今仍然堅信」，我則不敢苟同。這六字真言雖不見於五經，但性善說則出自孟子。
孟子說人皆有「四端」：惻隱之心即仁，羞惡之心即義，辭讓之心（又叫恭敬之心）即禮，是非之心即智。用現代大白話表達，「四端」就是慈悲、知醜、克制與理性。一心求真的趙婷本乎「是非之心」，該追問孟子理據何在。
可惜孟子論據大抵只是單方論證，即西人所謂「摘櫻桃」（cherry-picking）。例如最著名的「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若孟子不幸活於今天互聯網時代，將被數不盡的見死不救真實片段打臉，打到孟母都唔認得。最近香港一宗駭人聽聞的案件，五歲女童被親父繼母虐打至死，全身130處傷。人皆有惻隱之心？天方夜譚。
或許你說：孟子時代資訊不流通，不知人性醜惡，也不能苛責他。錯了，親父繼母謀殺孩子的故事，孟子必然聽過，故事主角就是舜，堯舜的舜。舜幼年喪母，父親瞽瞍再娶，生了一個兒子叫象。瞽瞍、繼母和象都想謀殺舜，孟子肯定知道，因為《孟子》書內已有記載。
那駭人聽聞的故事如下：舜的生父繼母叫舜修治糧倉，舜上了倉頂，就拿走梯子，父親更放火燒倉；另一次叫舜淘井，舜入了井，就用泥土掩蓋井口。只是舜夠命硬，殺不死他的東西，反而令他更強。舜的親人為什麼這樣陰毒？從沒解釋。孟子其實完全可以用以上故事，反過來推論人性本惡，「仁義禮智」僅是後天教育的結果。但他沒有。
孟子性善論還有很多問題，明天再談。小結一句：趙婷選擇相信的「六字真言」，說穿了只是古代心靈雞湯；若她希望弄清事物本質，就不單要質疑當世政權，更應該詰問古代賢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