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現實大師布紐爾的電影“Viridiana”裏面有這樣的一幕:有人在路上趕馬車,馬車底下縛着一隻狗,在車輪之間以急速的步伐跟着馬車的速度前進。善心人士看不過眼,出錢買了那隻狗,把牠從困境中解救出來。鏡頭一轉,路上又來了一架馬車,車下也同樣地有一隻狗。年輕時看到這一幕,就感覺到所謂善舉,都是白費心機。世界上的苦難何其多,救得了一個,另外還有千千萬萬的救不了。那麼是否因此就袖手旁觀了呢?還是明知道徒然,仍然繼續做下去,以一種宗教的精神和虔誠,只顧耕耘,不問收穫?其實布紐爾想表達甚麼訊息?去問他沒有用。超現實主義是一種姿態,就是讓人猜不透。你親自去問布紐爾他電影中許多奇異的影像有甚麼含意他也不會告訴你,頂多只會説一句:「我也不知道。」保持神秘為要,一旦解了碼,還能超現實?
不過電影中的這一幕一直在我腦海中浮現,揮之不去。救了一隻狗,還有千千萬萬的狗?怎麼辦?一直救下去?英國詩人說的「謙遜沒有止境」,或者就是這個意思。許多年以後,看「辛特拉的名單」,又看到了另外一幕:那些被辛特拉救下的猶太人想辦法打做了一隻金戒指,由辛特拉的猶太人助理史坦因交給辛特拉,並且對他引用「塔木德」裏面的句子:「救了一個人,也就是救了一整個世界。」這比「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還要清楚明瞭肯定。而且一下子也就解答了布紐爾帶來的疑問。
這個世界,甚至於這個宇宙,也只不過是通過了人的意識才能夠呈現,才會產生意義。這個人的意識,也就是這個「我」。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我」,但是所有的「我」在本質上是同一樣東西。托爾斯泰在晚年的日記中就記下了這一感悟。弄明白了這一點,也就完全明白:「救了一個人,也就是救了一整個世界。」
傳聞斯太林說過這樣的話(也有人說其實是一位德國作家說的):「一個人死了,是悲劇;千千萬萬的人死了,那只是一個統計數字而已。」其實這話並不錯。因為從「我」的這個意識為出發點,永遠只有這個「我」才最真實而具體,而「千千萬萬的我」只是一個純抽象的概念。當然這樣說並非是為了放手去殺人,剛剛相反。這個說法正好證明每一個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無可代替的絕對價值。一個生命也就是一整個宇宙。救一個人已經功德無量,而在同時,傷害一個生命也就罪孽深重。生命的價值不是用數量來計算的。起碼從宗教道德的立場上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