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雜想 - 邵頌雄

聖誕雜想 - 邵頌雄

少時雖一直於天主教學校長大,但由於不是教徒,「聖誕節」對我來說,世俗意義大於其宗教精神。對聖誕節的最早回憶,是兒時家中的聖誕樹,不是很高的一顆,卻是全銀色。在沒有白雪積滿樹梢的概念時,這株銀樹就是一件怪奇物事,但當家人興孜孜地掛上各種飾物時,所有疑竇馬上拋諸腦後,銀樹彩掛成為一種節日印記。然後的記憶,便是環繞這節日的學校假期——一個沒有暑期作業、不用外出跟長輩拜年的休閒時光。

此後疊加的記憶,是家母臨近聖誕時為鋼琴老師準備禮物。那時大概六、七歲,住的是沒有電梯的唐樓。我們住三樓,每天出入走過二樓那位太太的單位,都會聽到她在彈琴自娛,彈的總是蕭邦。不久,這位鄰居見我有興趣,便買了幾本深紅色封面的John Thompson琴書,免費教起我來,如是一學便幾年,即使搬家後仍於每個週末早上走路到她家中學琴。聖誕禮物就是對這位老師聊表心意的機會。

稍長,聖誕瀰漫的是浪漫情懷,以及與友好玩樂共聚的輕狂,感覺依然溫暖。移居加國後,聖誕則是每年返回故城的藉口,尋找的是異鄉難覓的親切感。感到親切的,不僅來自促膝談心的長夜、通宵達旦的歡慶,還有從小到大積聚對那份城市氣息的歸屬感。

不知自哪一年開始,回港的興致逐年下降,成行亦只為與親友敘舊。聖誕節的溫情隨着邁入中年而於家中漸漸建立。家裏添置的一顆聖誕樹,近幾年已由兒子陳設,偶爾添上新的小裝飾;臨近聖誕,也會為孩子的音樂老師準備禮物,不自覺間仿效了兒時所見種種。假期變得忙碌,酬酢頻仍,聖誕成了親友potluck聚餐聯誼的佳節。有好幾年的平安夜,壁爐前還掛上了襪子、放上曲奇與牛奶,哄孩子說是為聖誕老人而設,襪子內則放了孩子寫給聖誕老人的信。晚上待孩子睡覺後,內子與我便一起讀他們所書,往往對他們的異想天開笑得合不攏嘴,入寐前則代聖誕老人回信,多是一番叮囑。聖誕節當天,孩子一早起來即急不及待走往壁爐前檢查聖誕老人有否喝過牛奶、留下書信,然後便滿心歡喜地於聖誕樹下找到Santa送給他們的禮物,好不容易地等到翌日節禮日(Boxing Day)拆開。這樣的遊戲玩了幾年,然後一天,臨近聖誕時小兒子忽然鬼馬地向我們單一下眼,問聖誕老人今年會否再訪。兒子長大了,聖誕樹依然每年擺放,「聖誕老人」則為家中各人帶來一道會心微笑,而那些妥為收藏的書信則是父母孩子間的美麗回憶。

今年的聖誕節變得不一樣,限聚令以及各種封城措施,使這個節日成為只限家人共渡的假期。近兩年小孩會到護老院表演一下魔術甚麼的,哄哄住院的老人家,今年也改為預錄影片。大學的教職員年底派對,亦以網上舉行。我在家中鋼琴前彈奏了Bach-Petri的Sheep May Safely Graze,為隔膜的視像會議添上一點氣氛,選曲也為即將離任的校長致意。期間,各人分享渡聖誕的傳統。有較年長的教授,說自三十年前的蜜月之旅買下第一個聖誕樹裝飾,此後每年都會添置一個新的掛在樹上;也另有同事,說到幾十年來的聖誕節早上,她爸爸都會播Julie Andrews唱的聖誕歌曲,但其父兩年前離世後,每次聽到她的歌聲即泣不成聲,與會者都為之動容。這才令我意會到,原來同事間都有自家的聖誕傳統,而傳統的演成,在於堅持一些節日的行儀與籌備、對歲時節序的敬重;由各家傳統的匯聚、政府對慶祝活動的推行,久之即成一地文化的一環。

香港自六十年代中開始的聖誕燈飾佈置,綻放出的火樹銀花,逐漸於昔日的東方漁港營造出別具風味的節日氣氛。當中的演變,猶如一位混血美人兒,淡掃蛾眉地散發出婷婷玉立的青春朝氣,慢慢隨着年華增長,添上濃妝豔抹的成熟韻味。然天妒紅顏,風華正茂的絕色美人不一定能優雅地老去,某天驚變成硬膠面,僵化得連笑容亦難展露,熟悉的面龐忽然顯得陌生,五官依舊、人面全非。香港在極速同化、強勢領導下,北方既有優化文化傳統、振興文化自信的偉大工程,連洋紫荊也不再「洋」的世代,聖誕這類「洋節」於新香港是否仍合時宜,實在難說。過去一年,許多以為不可能發生或想也未想過的事情,都接二連三地發生了,會否一天聖誕老人的雪橇不再於香港的夜空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