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就像埋在沙土的舊物，長年不見天日，但強風吹過，頃刻間黃沙翻滾躍金，被歲月一層一層掩過的往事突又重現人間。有「歌神」之稱的足球評述員劉舜文甫開歌喉，我嘴角不期然向上揚，隔着口罩聞歌哼曲，巴路士奧雲古莊臣，詞中風一般的美少年雄姿英發，今日卻變中年大叔；歌者以聲音陪伴球迷走過多少寂寥深夜，度過多少豪情晚上，他兩鬢華髮早生，回首原來已是廿年身。歌神其實擱下結他多時，一路走來始終不變的，是那招牌粗框眼鏡，和依然熱血沸騰的足球魂。
記者：洪量丰
攝影：黃雲慶
故事總是如此開首，小男孩皆許願成為講波佬口中的明星，但投身職業足球者如鳳毛麟角，劉舜文也不例外，「我小學好鍾意踢波，但好快知道自己唔係嗰樣嘢，四肢都唔協調，暑假參加訓練計劃好快就俾人淘汰。」他自知天資不足，靠雙腳殺入心愛的球壇難度極高，但靠把口卻未嘗不可。在電視直播未流行的日子，「聽波」比「睇波」更為普遍，講波佬加支咪，縱眼不能見，但球賽在他們口中活靈活現，劉舜文自幼着迷於收音機的魔力，「我細個跟阿婆聽收音機，佢後期唔太睇到嘢，主要靠收音機陪伴，佢聽我又跟住聽，其實足球評述員好過癮，將一場精采賽事變得更精采、聽眾更加投入。」那個年頭廣播界「大聲葉」葉觀楫、盧振暄及林尚義等評述員各有特色，劉舜文獨愛何鑑江和何靜江，「佢兩個把聲都有啲激昂，所以家陣風格可能有啲似前輩都唔出奇。」
劉舜文大學本科讀會計，1999年畢業順理成章投身會計界，適逢收費電視台興起，體育賽事直播時段「爆發式」增長，市場渴求新一代評述員，劉舜文瞥見契機，2000年膽粗粗報名有線電視主辦的「新一代足球評述員大招募」，100人之中他過關斬將，成為最後入圍的四人，同期除他以外，便是何柏霖、方栢翹和陳葦如，想起青澀日子的機會，他連說有幸，「當時我哋四個人入到行，家陣呢個年代比較難可以一次過容納四個新人。」2001年他初出茅蘆上戰場首評德甲直播，即使已是接近20年前的事，但那月那日的窘境他仍然歷歷在目，當日他賽前數小時已抵公司附近，眼見尚有時間先到茶餐廳用餐，結果那杯奶茶險毀了他的處子戰，「唔知係唔係飲得太多水，就嚟開live嘅時候好緊張想嘔，但係做緊live唔可以隨便除咪走人，所以我就做咗一個『45度角專家』，將上半身向後仰，慎防有嘢噴出嚟。」
劉舜文入行的首6、7年也不易過，新人收入不穩定，他白天當會計職員，晚上再到電視台評述，直至2008年轉任全職評述員前，他一直身兼兩職，生活只得工作和資料搜集，周中深宵球賽最教他吃不消，極端時甚至連續48小時不睡，「冬令時間完場都六點，有線喺荃灣，屋企喺大埔，會計份工返灣仔，我冇可能返大埔瞓五分鐘就出去，結果通常嗰陣時都係直接返公司瞓，有時攰到唔理衞生見地下就瞓，甚至試過喺廁所瞓，坐喺度唔理喇，烏吓烏吓，瞓15分鐘都係叉電。」劉舜文近幾年梳起洋葱頭，背後卻是早年積勞的果，他苦笑道，「一開始返兩份工最辛苦，所以啲M額、白髮開始嚟，一開始都唔想梳呢個髮型，但要遮住呀。」
時代變化萬千，講波佬從幕後走至幕前，劉舜文聲音導航準備充足，故有「德甲專家」美譽，但他「歌神」形象同樣深入民心。當年他參加招募以「rap歌」自我介紹，公司看中其音樂表演天份鼓勵他繼續創作，他形容公司確實「大膽」，結果他伴着結他闖出名堂，以足球為題改歌作曲創講波佬先河，「可能作過2、300首歌，真係冇正式數過。」早年他以一首《我愛FA Cup》打響頭炮，電視台廣告時間逢播英格蘭足總盃精華就以此為背景音樂，觀眾琅琅上口，詞中表妹阿雲、李師奶和古叔叔「miss咗我會好暴躁」，彷彿就是電視機前追看外國波的我們。觀眾聽得過癮，電視台自然開放舞台予他發揮，每遇歐國盃及世界盃等大賽，劉舜文化身歌神即席演出，但他本來玩票創作，回想當年如同小學生做「每日一篇」般作曲，他直言「非常大壓力」，「最多產、密集式創作係2004年歐國盃，日日都作首打氣歌，連搭巴士都拎張紙出嚟撩，又要改歌詞、又要作、又要記chords，而且每日足球新聞都好唔同，又要最updated，例如球員明明傷咗停賽，仲幫佢打氣就唔合理，所以好大壓力，唔記得晒休息食飯。」長期精神繃緊令他中途爆煲，有天臨近節目他突然胃抽筋，全身冒汗，急忙到私家醫院求診，「打完針又真係鬆咗，咁就趕返公司，好好彩我最後一part先唱歌。」
談劉舜文金曲，不能不數《耶耶托尼yeah yeah yeah》，這首被網民喻為「經典中的經典」面世超過十年，依然不時被網民重溫，除旋律洗腦，歌詞貼地，MV中另外兩位主持強尼和何凱婷奇特伴舞實在使人忍俊不禁，他笑言這是「三個儍佬的故事」，「拍MV大家都冇度過，導演叫你哋隨意啦，我就棟支咪企中間，強尼、何凱婷就企側邊即席試吓跳舞，強尼係個演藝天才，何凱婷好正經，突然間豁咗出去，最後迴響比想像中大。」
始終電視人物需要面對公眾，重溫網民於YouTube的留言，有人戲謔這是「耶耶托尼一生嘅污點」，又有人讚許為「神曲」，多年來聽眾有讚有彈，激者留言甚至牽涉家人，劉舜文入行初年網絡newsgroup興起，他指初時不懂應對「赤裸裸」的留言，心情難免受影響，不過他只懷與眾同樂的心態，後來漸漸釋懷，「唱歌係開心事，我又唔係踢波期間，或美斯、C朗準備射波時突然間攞支結他出嚟，又冇影響正常講波，唱歌都係賽前party或搞笑節目大家玩吓啫。」
有人強調講波佬須持平中立，絕不流露個人情緒和喜好，但劉舜文則從不隱藏自己是德甲球隊史浩克04死忠的身份，幾年前球隊路經香港拜訪德國領事館，他亦隨團出席。他直言足球貴在激情，評述員固要中立客觀，但又毋須過份隱藏自己。2017年史浩克連追4球逼和宿敵多蒙特一役正正由他旁述，他指那時亢奮得難以名狀，「補時頭槌入波嗰吓我真係嗌爆晒咪，仲有少少眼泛淚光。」可惜史浩克04今年一蹶不振，訪問之時已跨季21輪不勝，談及愛隊劉舜文即搖頭嘆息恨鐵不成鋼，「今年真係零舍唔開心，球隊高層管理不善，一嚟主力有離心，二嚟財政有問題，疫情之下變成超級負債球會冇資源去買新球員，其實現有人腳唔差，但因為內部氣氛太差，踢到好波嘅全部都唔同你踢。」
2020年零舍不開心的，又豈止史浩克球迷，武漢肺炎下體壇陷寒冬，3月時人心惶惶，球賽通通懸而未決，「我當時每朝一起身就係開電話，睇吓我講嗰場波有冇取消」，後來歐洲各大聯賽數日間連環宣佈停擺，與足球為伴幾十年的劉舜文突然急煞車，除了徬徨，更是忐忑。評述員「手停口停」，短期尚能靠積蓄過活，但足球於劉舜文入骨入血，失去足球如魚離水，「我成個生活基本上都係足球，娛樂又係足球，呆坐喺屋企唔知突然間有咩做。」年初日子恍如隔世，劉舜文坦言「今年呢10個月好似過咗2年咁」，賦閒在家他執拾舊物回憶當年，久未作曲的他「拎支殘晒就嚟斷線嘅結他出嚟彈吓」，於YouTube再推新作《普巴好嗎？》、《𦧲脷寶寶講波佬》，他慶幸電視台旋即決定重溫經典賽事，「好過冇吖嘛」。後來5月德甲率先重開，一時間歐聯歐霸緊接，世界雖然變了樣，起碼重回軌道，他鬆一口氣道，「突然間好密麻麻，但忙得嚟個人係開心，終於有番足球有番工作，有番精神寄託，每一日生活都有意義，呢個好緊要。」
近年評述員上報大多不外乎三大原因，一是分析球賽，二是轉播權誰屬的風聲，三是所屬機構陷財困。劉舜文入行廿年見慣風浪，當初他選擇棄會計從講波，早已預知自己會走一條充滿不確定的路，疫情下世界停頓雖有無奈，惟有更珍惜尚能講波的日子，「港九新界每一間公司都一定有個做會計嘅人喺度，但係評述員全港夾埋都係幾個機構，仲要轉播權唔係你控制，今次有得講呢個賽事，都唔知下次呢個賽事係唔係你個所屬機構播，所以都唔理得咁多，一心向興趣發展，我都好慶幸呢一刻仲係業界一分子。」
訪問翌日拂曉時份我從夢中醒來，想到史浩克04凌晨出賽，心思思拿起電話查看賽果，1:1，還是未能打開勝利之門。閉眼欲睡之際又憶起傍晚訪問劉舜文的畫面，夕又晨曦，窗外啼鳥嚦嚦，或許是訪問後不斷翻聽昔日金曲之故，我腦海浮出「耶耶托尼yeah yeah yeah 場場搏命未話謝」的磁性歌聲，我試着淨空思緒，但在現實與虛幻間，強尼的舞姿也投射於眼簾，結果歌聲如喃嘸低語縈繞，久久不散，久久也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