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上的「極少數」枯枝 - 邵頌雄

大樹上的「極少數」枯枝 - 邵頌雄

多倫多的限聚近月再度放寬,我兩個孩子的契媽上周來訪,閒聊了一個下午。言談間把話題扯到二十年前曾教我們習字的老師。老師是書法名家,亦擅篆刻,作品筆意酣暢、韻味拙樸,深沉雄健之處,別有一股高古氣度。當年學到行草之時,剛開始《草書百韻歌》不久便因各種原因停止了,那一期的書法班也告解散,往後僅偶有相聚。又越幾年,聽說他移居中國。遺憾當時未有多放心神學習,也未趁此機緣兼學其鐫刻絕藝。

那天問起老師近況,才知道他移居大陸的原因,是一次回國開書展時,認識了一位比他年輕幾十年的女士。那時老師已年過八十,受不了這位心急的新相好不斷催迫,很快便註冊成為夫妻。然而加拿大移民局總不會連這樣的閃婚也不起疑心,於是年輕女士的移民夢想泡湯。女士畢竟並非省油的燈,不知有否主動取消移民,但肯定對客居異國之事嗤之以鼻,不再稀罕寄生於楓葉國的民主空氣;在「有國才有家」的堅定信念下,把心一橫,改行plan B,敦促老師把加國財產統統變賣,遠離這個鬼地方,回祖國懷抱。

後事如何,不用多說已知其八九。聽見老師辛勞大半生積蓄於秒間清袋,回國後還不斷為嬌妻向朋輩賒借,然後孑然一身,心下黯然。類似故事聽過不少,即於近親之中也有起碼兩位,一者於千金散盡後,一天回家忽見人去樓空;另一於古稀之年暢遊神州之際,有中年婦人投懷送抱,旋即成婚、移民澳洲,待成功取得澳籍資格後,也以離婚告終。

有五千年輝煌傳承的中華文化,即使於文革時代長大的,不少都有敬老尊晚的優良美德,不會如西方蠻夷那樣嫌棄「老人除」。有緣生於人傑地靈且步向盛世的大國,不用受虛偽的西方民主荼毒,制度具有特色而完整,人民多是沖虛謙和的有識之士,那些大樹枯枝何苦出賣肉體靈魂,以求取得外國國籍、移走資產?若更向年老無依的長者騙財騙心,不論思想偏黃偏藍,都覺不齒吧。曾經有心懷祖國的加國移民向我解釋,大陸旅客於各地層出不窮的不文明行為,只是極少數人,因為祖國有十四億人口。原來是這樣計算比例的,那麼崇洋走資的偽愛國者,甚至賣身以求移居他國的,也應在極極極少數。呼嗚老師,不知走上甚麼運,竟於中國金石書畫的文化圈子活動,也會碰上如此極極極少數恬不知恥的女人。

對於老師風燭殘年時的際遇,實在無限惋惜。小孩契媽離開後,心血來潮,上網搜尋自己十歲左右時學書法的另一位老師。那位老師不算是著名書法家,但他的師承卻鼎鼎大名,尤以篆隸最為拿手,是故我也由篆書學起。篆書老師也該年近九十吧,互聯網赫然見他依然活躍,令我震驚的,卻是他現在大搞古靈精怪的書法醫病——不是寫字能陶冶性情有助調理身體那類陳腔濫調,而是說對着他的書法練功便能有病醫病、無病延年,手術也不用做,不但他寫的字帶有那樣的氣場,漢字本身就是這樣的神功,是故中華文化非常偉大云云。同樣驚嚇度十足的,是老師如今的字,竟變得庸俗不堪,章法佈局都如唐人街的雜碎式掛字無異。也許相由心生,字也隨境轉。雖然如此,從這位老師近年這些風格大異的作品中,依然能看到他教導我篆隸時的用筆,以及沒有幾十年磨練不出的厚重之氣。任何評論,都不宜一面倒,不論褒貶都志在抬高自己。

我討厭的兩種處世之道,一是將自己與門派、政黨等思想形態掛勾,永遠不承認問題所在,不分青紅皂白悉以護短為己任,與同道之人圍爐數落批評者之不是,甚至批鬥識見水平比自己高幾十班的,也可亢奮不已、阿Q式宣布勝利;另一種,則是稍見風吹草動即呈狗急跳牆的窘態,原屬黨派一夜間變得一文不值,馬上變臉加入攻擊戰團。兩者都是執着於身份認同的庸見,不是為某種身份認同而死撐,生怕有半分損害,就是慌怕被其他人標籤為甚麼陣營。由此所見的極端,便是文革所見的種種慘況,由批鬥「反動學術權威」或「受西方藝術影響的牛鬼蛇神」以捍衛自己的無知,到批鬥親人、砸碎其頭,以證明自己不是同一路線,都是人性中的極醜陋面。

季羨林對於文革期間專為招待老人家而設的「噴氣式批鬥法」,曾說:「在這裏,我必須向發明者奉獻出我最大的敬意,他們精通科學技術,懂得噴氣式飛機的構造原理,才發明了噴氣式批鬥法。這種方法禽獸們是想不出來的。」對,真的是禽獸不如的才能想得出來。中華文化就如鄧小平對金庸所言,「就是一批紅衛兵瞎搗亂」。只是,今天已無紅衛兵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