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日報》創刊於1995年6月,我在1993年7月移居美國,不過,印象中,我在香港時已有《蘋果日報》。一直以來都有這個印象,到最近《蘋果日報》創辦人黎智英先生被捕,我和內子談起這份報紙的歷史,才知道自己記錯了。為何有此錯誤印象?我想到較為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就是我把《蘋果日報》與《壹週刊》混淆了;不是說將兩份刊物誤會為同一份,而是由於它們都屬於黎智英的壹傳媒,格調接近,我沒有細分,以為兩者由一開始已同時存在。其實《壹週刊》創刊於1990年3月,比《蘋果日報》早了五年多;我在香港時已有《壹週刊》,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當年每天經過報攤都看見這份刊物封面上那十分eye-catching的標題和彩照(例如「過億大屋有人照 關之琳搭上已婚台灣佬」加一幅特大的關之琳穿粉紅色外衣明艷照片)。
《壹週刊》是「八卦雜誌」,出版之初我翻看過幾次,只覺內容實在太嘩眾取寵、八卦無聊,來來去去都是明星藝員、富豪、黑社會的小道消息或「秘聞」;我雖好奇心特強,但不是這種八卦,所以後來也沒有再看了。至於《蘋果日報》,我應該是從來沒有看過印刷版的。開始看《蘋果日報》,大概是十年前吧,看的是網上版;主要是看香港新聞,後來才連副刊〈名采〉也看了。可是,我並不是因為《蘋果日報》的質素高而成為讀者,只是別無選擇而已——在我心目中它一直是《壹週刊》的「姊妹篇」,同樣的嘩眾取寵,分別只在於除了八卦新聞,《蘋果日報》還報道時事、經濟和政治等較實質的新聞。然而,我在網上看《蘋果日報》,早已成為每天的習慣,逐漸也就養成了對它的一份親切感,感到它多多少少是代表香港的。
到 2017年底,有朋友受《蘋果日報》所託,找人寫專欄,問我有沒有興趣;不是天天寫,而是隔一個禮拜寫一次,星期六登出。我先問題材有沒有限制,朋友說沒有,我愛寫甚麼便寫甚麼。這個好極。兩星期寫一篇千多字的文章,對我來說是輕鬆事,不會擾亂工作時間或增加壓力;此外,稿費不算太低,反正我愛寫文章,沒錢也在自己的網誌寫,現在有錢收,何樂而不為?於是爽快答應,一寫便是兩年半有多,已寫了超過七十篇文章。可是,此刻中共和港共對《蘋果日報》咄咄迫人,這份站在抗爭者一邊、不屈從強權的報紙還能撐多久,實在難說。我現在每寫一篇,都希望那不是最後一篇;我本來只視這個專欄為一個有稿費的自由寫作園地,現在則以身為《蘋果日報》的一員為榮。
當初說的題材沒有限制,《蘋果日報》完全兌現了。政治和時事我有寫,連小眾的哲學和古典音樂我也寫過;但我指名道姓罵人,罵得很兇,而且罵的是〈名采〉版其他作者,《蘋果日報》竟由得我,那真的是題材沒有限制了。(假如我突然「變節」,開始寫屈穎妍那種水平的為中共和港共助拳的文章,《蘋果日報》還容得下我嗎?相信答案是「不」,但那不是限制題材,而是掃除垃圾文章。)說到限制題材,我在2013年曾經接受一位舊同學的邀請,替《新報》(已停刊)寫文章,但寫了十篇便被叫停,其中一篇諷刺華春瑩大媽,第十一篇沒有登出,我記得是批評梁振英的。反觀《蘋果日報》,有的是貨真價實的言論自由。
這不是說我現在認為《蘋果日報》是一份質素很高的報紙。它仍有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仍脫不掉那根深柢固的嘩眾取寵氣息,但在此時此刻的香港,《蘋果日報》展現的骨氣,是重要且可貴的。正如黎智英先生,我與他並不相識,但我肯定他不是聖人(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世上有聖人),也很可能不是在各方面的道德情操都特別高尚;如果我說他性格上一定有明顯的缺點,認識他的人應該都會贊同。可是,從黎先生不畏強權的言行看,他毫無疑問是一個勇毅、有理想和有獨立精神的人;像《蘋果日報》一樣,在此時此刻的香港,這是尤其可貴和值得敬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