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70年代初，台灣流行音樂一代天后歐陽菲菲，早已成為首位華人歌手在NHK電視台的紅白歌唱盛宴呷下第一口日本清酒。那些年頭，日本是世界上第二大音樂市場，直到80年代，唱片熱銷進入高溫境界，改編作品撐起了本地樂壇的天空，盛況空前比起聖誕島海岸邊遷徙的紅色螃蟹還要喧鬧。日本偶像手勢一揮，揮得你瞬間神魂顛倒。
整套棉織黑色洋裝，赤着一雙腳走來應門是歐陽菲菲。我廣播生命中第一個訪問的嘉賓。不知道是港台的大膽或是大意，居然差遣了當時還未到20歲的我跟她訪談。繫着馬尾頭白色工人褲子背起了十幾磅重的錄音機，遠征至只得綠寶汽水廣告才看到的半島酒店，巨人般的酒店大堂天花是我們那些窮孩子的喜瑪拉雅山，裏頭一位紳士領我直達天庭，菲菲姐就住在頂層的總統套房。門打開，她嘩了一下，濃密的黑色睫毛閃亮起好大的眼睛，可能正懷疑着這是哪來的娃兒。
老實說，今日已記不起訪問過甚麼，當時肯定會被她暗笑，但我清楚記得她雙手架在腰間，站着望向窗外說話的樣子，不知道外面有甚麼東西觸動了她說了一句：「你看，那些小鳥多自由啊，多自由啊。」除了剎那間的嘆息，她一貫的嗓門響亮得不會輸給明治神宮的鐘聲。那個午後，她跟我說了些人生道理，於我一個無知井裏蛙，只剩下牙痛發病的表情，菲菲姐還是和善親切說，你長大了就會明白我的話。
同樣對我說「你長大後就會明白我的話」，確有另一位非常特別的人。這回任務是到訪佐敦道一家酒店，黃昏時分房內亮起的燈也略嫌幽暗，不過，這種氣氛似乎正好配合着超級影后斯琴高娃的命運故事，她的魅力語言有一種老船長領航的安心，甚至讓我變成充滿信仰的小僧侶，她說：「你看，那些小魚，不都是努力在游，哪怕在池塘、在小溪、在河裏，就算一天游到大海，都是那麼用力在游着啊⋯⋯」
多年以後，我正惦念這些鳥和魚的故事，徘徊在萬里雲霧中。
撰文：陳海琪
本欄逢周四刊出
廣播人。寫作人。電視節目主持人。一直相信：只有逆風而行，才知道飛翔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