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iel(化名)接受過無數台港傳媒的訪問,彷彿是流亡台灣的香港抗爭者的發言人。對於流亡手足面對的掙扎,他都能理解,甚至比任何人遭到更多挫折。「最開頭嚟到真係咩都冇,都係我鋪條路出嚟畀後面嘅人行。」
Daniel是第一批流亡台灣的香港抗爭者。自去年6.9抗爭正式揭幕一刻,他便已是前線,受過傷,也曾被警方「抄牌」。7.1當日,他在立法會留下了指紋,自此家中開始三番四次接到不明來歷的電話,也曾有可疑人士無故上門拍門。直到有擔任警察的朋友也勸他趕快離港,他才下定決心流亡。那時仍是7月頭,流亡對抗爭者而言,充滿未知數,也無前人參考。他最後選擇落腳於台灣,因為他對台灣比較熟悉,更重要的是台灣政府對香港抗爭者抱支持態度。
本來他只打算憑旅遊簽證在台灣短暫停留一、兩個月避避風頭,但才一離開,家人不久後就告訴他,警察上門搜證了,回去的話肯定被捕。他也曾思考過應否順應「公民抗命」的理念,回港接受「法治」的制裁,但最後決定繼續流亡,「香港所謂法治只不過係中共用嚟打壓反對聲音嘅武器,留喺香港等被捕,只不過係蝕章畀中共」。
如何繼續留居台灣?他一頭霧水,僅能依靠的就是曾為香港抗爭者籌集物資的台北基督長老教會濟南教會和台灣人權促進會。「嗰陣真係咩都冇、咩都唔知,你拎住個延期簽證,又做唔到嘢。」至一月台灣總統大選前夕,他也為自己的去向深感憂慮,「如果係韓國瑜上任,我哋呢班流亡手足可能會被當成討好中共嘅政治籌碼被送中。」
即使身處尚算自由的綠洲,Daniel依然終日惶恐不安,覺得自己仍然活在中共魔爪下,台灣的自由與和平也給他沉重的違和感。暑假期間,在台灣尚未開學的他,與另外幾個流亡手足住在同一個宿舍,醒來就吃,吃完又睡,終日無所事事。只是,每當看着另一端煙硝四起的香港,他就痛苦得不能自已。「7.21睇住直播『立場姐姐』被人打,一路睇一路嬲到喊,我朋友嬲到踢爛張枱,嗱嗱聲出去食煙,煙係佢哋唯一可以發洩同舒解嘅嘢……」
Daniel不能原諒自己。在香港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只能隔岸觀火,白白看着同伴受苦,再拿起手機刪走一個接一個被捕手足的對話紀錄,「呢種心靈痛苦係慘過你被黑警打」。內疚、悲痛、憤怒等情緒日夜纏繞着他,他只能躲在被窩裡哭,哭得渾身打顫,惡夢連連──就連夢中,他也不能原諒自己,「發夢見到身邊人被打,唔係自己被人打,幫唔到手真係好折磨……」他曾嘗試不再理會香港的人事,但始終都是放不下。即使去海邊散心,手機一響,他看着看着又會再次墜入無盡的黑洞之中。
籲同路人勿忘初心
患上創傷後遺症的Daniel,到今天仍要定期覆診吃藥。他努力迫使自己回復正常,在非常難過的時候,他就會聽謝安琪的《家明》:「他出發找最愛今天也未回來,留低哪種意義就看世間怎記載──」他想起犧牲了性命的手足,覺得仍然在世的自己,理應延續他們的遺願。傷痛依然存在,但倏然化為動力。曾覺得自己是逃兵的他,心念一轉,決定在海外繼續散播革命種子,延續香港抗爭。「好似六四班人咁樣,佢哋流亡後將真相延續落去,唔係當自己移民走咗就算。」
21歲的他,目前正就讀台灣僑生先修部課程,希望將來能修讀政治,以知識裝備自己,回饋香港抗爭。身為第一批流亡台灣的香港抗爭者,他也一直努力為後來手足鋪路。他不斷接受傳媒訪問,又與台灣不同志願團體和義務律師團隊開會,協調物資運送和協助來台手足居留、升學等事宜,又教導手足辦理簽證。隨着手足的居留情況日漸穩定,他放下心頭大石,也自覺在抗爭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離港快將一年,Daniel仍不時想起香港。他想念香港的抗爭者,想念他的家人,更想念他拍拖三年多的伴侶,特別在疫症台港封關下,他們已幾乎一年未見。「𠵱家都少咗聯絡,少咗話題,見到嘅話,都想求婚。」他有時會幻想與香港人在煲底相見一刻,雖然他心知肚明,或許在機場過關一刻已被送中。但身為抗爭者,他同樣未曾後悔,也希望其他流亡手足抱有自覺:「你為香港過嚟,唔好走過嚟就咩都唔理,你要裝備自己。」他亦寄語港人:「唔好忘記我哋嘅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