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一周年】
反送中運動持續一年,被捕的抗爭者已超過8,000人。當中,近300名為了避開牢獄之災和「被消失」的風險,選擇遠走高飛,流亡台灣。
來到異地,即使身處自由綠洲,面對晦暗不明的人生去向,抗爭者仍然感到惶恐不安。流亡的日子不比留在香港容易,但他們不曾有一刻忘記自己的身份和崗位──「你為香港過嚟,唔好走過嚟就咩都唔理,你要裝備自己」。
記者:陳芷昕
宿舍大門上,貼着一張「守護自由 決不投降」的醒目標語;推開內進,整個房間彷彿是香港反送中運動的文宣陳列室:牆上掛着的是「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的黑旗,桌上的月曆也印上香港抗爭者昂首闊步的相片──這些都提醒着阿東(化名):「我要記住仇恨,保持憤怒,化成動力,再去搏鬥,唔可以忘記……」
歷理大一役 珍惜上課機會
在去年11月理大圍城一役,阿東雖然成功逃脫,但連續數月持續不斷的奮戰,已讓他心力交瘁。「試過樓下有班細路打緊波,無啦啦有人大叫「走呀!」,我就下意識即刻跑。」抗爭的片段總在他的腦海中縈繞不散,他決定在聖誕節到歐洲旅遊,讓自己逃離一下繃緊的現實世界。旅遊期間,他卻收到隊友被捕的消息,他知道或許下一個被清算的將會是自己。他沒想太多,就馬上把回程機票的目的地從香港改成台灣。
自言屬於幸運一群的阿東,家境小康,未有財政壓力。持相同政見的父母也支持兒子流亡台灣,因為至少比留在香港安全。在台灣的頭幾個月,阿東周圍遊玩,輕鬆自在。有時晚上為了打發時間,他會去酒吧打黑工,然後累了便回家睡覺。那時,他最喜歡聽一首廣東歌,其中一句歌詞是「發夢都唔知發到今日係禮拜幾」──自去年6月反送中運動爆發以來,他已經很久沒如此無聊過了。對於另一端那個滿目瘡痍的香港,他已不想再理會。惦念的,就只有他的家人,特別是他年近九十的祖母,他知道這一別,或許未必再有見面的機會。
無所事事的日子維持了幾個月後,阿東開始思考在台灣的去向。他報讀了僑生先修部課程,為升讀當地大學做好準備,並與三名同樣流亡台灣的香港抗爭者住在同一個宿舍。學業成績一向普通的他,面對截然不同的課程和語言,一度覺得難以適應,但他總算可以恢復「正常」學生應有的生活。去年在香港就讀中五的他,是應屆DSE考生,但一整個暑假,他都在「發夢」。9月1日開課後,勉強上了一星期課的他無法專注學業,於是乾脆罷課,全情投入抗爭,一直至理大一役。來到台灣後,一向不喜歡讀書的他,反而珍惜上課的機會。「嗰陣係冇時間去搞掂自己,唔係唔想理,係冇心機冇動力。但𠵱家起碼我身處嘅地方唔使咁荒謬,終於可以理吓自己嘅將來。」
流亡半年,彼岸的香港,與阿東好像越來越遠了。雖說在香港活了17年,但從小到大,家人心知香港前途晦暗,都計劃舉家移民。對阿東來說,流亡台灣,似乎只是提早完成一早擬定好的計劃罷了。但每當談起抗爭,他又變得憤憤不平。整個訪問期間,他就說了不下五次「唔抵」。「坦白講,我哋真係輸晒。由一開始我就覺得香港真係冇希望,到𠵱家真係咩都冇嘅時候,就會覺得唔抵。」
「件事係啱嘅就要做」
2014年,年僅11歲的阿東未有親身參與雨傘運動,但在哥哥耳濡目染下,開始關心政治。2016年魚蛋革命時,自言當時「好細個好天真」的他,因為對政府的所作所為看不過眼,毅然與志同道合的同學一同創辦學生社運組織,算是半隻腳蹚進政治渾水之中,卻因為內鬥失望而回。自那時起,他就不再對香港抱有任何期望,「香港人好左膠,講就兇狠,做就碌X。」直至去年6.9前夕,他一直猜想,到底當天會有多少人參與遊行?他估算可能頂多有10餘萬人吧。當日安坐家中的他沒有想過,最後竟有100萬人走出來,讓他重燃希望。6.12,大家都未有豬嘴,他往臉上蓋着一條毛巾,食了不知多少粒催淚彈,卻從此義無反顧,越走越前。「一隻雞明知要畀你殺,但都會掙扎,件事係啱嘅就要做。」
如今距離去年初夏,又過了一年。阿東回望這一年,想起的就是被捕、被人間蒸發、被自殺,還有如他一樣流亡海外的手足;同時,一群做錯事的人卻不用承受任何後果,腐敗的制度仍然未有任何改變。想及此,他就覺得不值:「我哋係自損晒,但人哋咩事都冇。」香港人對抗爭的態度,也讓他比2016年時更心灰意冷。「咁多年嚟,我哋係冇贏過。香港人由2014年仆咗街,到2016年仆得更徹底,到2019年有一個進步,但到𠵱家又好似返番去2014年咁,又捉鬼,又講制度內抗爭。坦白講,好多勇武手足,包括我,都真係灰心咗。」
對於光復香港,阿東已沒有信心,但他沒有後悔過出來抗爭:「我相信一句話『就算真理敵不過強權,但強權係代替唔到真理。』就算我一早知我哋會輸,一件啱嘅事佢都係啱。」身在台灣的他,雖然自嘲「可以做的接近是零」,但他時刻提醒自己不要懷憂喪志,要好好裝備自己,預備下一場未知的戰役。「讀書又好,練體能又好,總之做好自己。可能今次完咗之後,2024年又爆多單,衰咗之後2028年又再爆。總之到時,我哋唔可以再好似上年6月咁,連N95都唔識戴囉。」床頭上懸掛的革命黑旗,仍在提醒着阿東和其他流亡台灣的香港抗爭者,即使身處異地,也不可絕望,更不可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