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待了半年,K仍然經常忍不住上網搜尋飛往香港的機票。如果不是疫症的緣故,或許她一早已經返回香港了。
自反送中運動初期,19歲的K便是前線抗爭者,至12月時,她懷疑警方在監聽她的電話。她與戰友商量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流亡台灣。正在修讀副學士的她,本來還有一個學期就可以升讀大學。流亡,意味着她要將過去的一切推倒重來,甚至將永遠不能返回香港。幾經掙扎,最後她把心一橫,「坐監可能會冇咗條命,我寧願保住條命,睇住事態發展」。
去意已決後,K一邊申請報讀台灣的大學課程,一邊將從安全屋隨手拈來的少量隨身物品胡亂塞進行李箱,帶着一張單程機票,就這樣一個人匆匆忙忙的來到台灣。她甚至不敢把真相告知家人,只囁嚅着解釋:「台灣有學校收咗我。」
K未來得及計劃台灣的新生活,只能見步行步。來自基層的她,已把自己過往打工賺來的大部份積蓄用來繳交學費,所以更要省吃儉用地過日子。頭一個月,她住過八間青年旅社,每當發現有更便宜的床位,她就會馬上搬遷。後來,有支持香港抗爭者的「家長」和台灣志願團體定期給她一點生活費,她才暫且不用再為錢而憂心忡忡。她找到一個面積近乎香港劏房的獨立單位,房間雖小,但有一張床、一個廁所、一個電視、一個雪櫃,她已心滿意足,至少她有一個固定居所。
只是,長期獨自待在狹小擠擁的空間,還是讓K感到喘不過氣來。不論是清醒時、還是入睡後,香港街頭抗爭的片段都有如夢魘一樣纏繞着她。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每晚都輾轉反側到凌晨四、五點方能入睡。9月才正式入學的她,醒來後一想到又將迎來無所事事的一天,便沒精打采。生活費始終有限,她不敢胡亂揮霍,有時出外走着走着,隨意走進一家咖啡店,就這樣坐上一天。雖然百無聊賴,但在外總比獨自面對家中四面牆要好一點。
這樣的日子維持了半年。K到今天,仍覺得自己是一個異鄉人。「每一日都唔知自己做緊咩,我喺香港生活咗19年,本來期望嘅所有嘢都係喺香港。」一直都是一個人的她,不懂如何與當地人打開話匣子,遑論交上朋友。即使有台灣人主動與她攀談,問她香港局勢的因由和狀況,她總不知該從何說起,也不知該說多少,畢竟對方所知有限,始終不如香港人般感同身受。
到處尋找「家」的感覺
待在台灣越久,K越來越想念香港。她會特意到訪港式茶餐廳,懷緬香港美食的味道,又到訪香港人在台北經營的「黃店」,借機與香港老闆說一說廣東話。有時,有「家長」會問她:「你有冇咩喺香港係好掛住㗎?我寄過嚟畀你?」早些日子,她終於收到朝思暮想的缽仔糕,她語帶感動地告訴記者:「係家嘅感覺呀。」
離開香港後,K才明白甚麼叫「家」。以前,她總覺得香港生活節奏過急,香港人很冷漠自私,但如今香港的「缺點」,在她眼中竟都變得可愛。至少,當她在街頭上高呼「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時,會是一呼百應,而非無言以對。她更想念大半年前,與黑衣戰友為香港奮力抗爭的日子。但如今,她只能隔着海岸,從網絡中遠眺香港局勢變遷,分享文宣。她深感無能為力,有時她會忍不住怪責自己:「你睇住大家做緊嘢,我呢?我喺台北。」
K很想回家,再次走上戰場,即使回去後,可能要承受被捕或被消失的風險。但對K來說,在台灣流亡,又何常不是等同坐牢?「喺香港坐監,屋企人同朋友都仲可以去探監。但𠵱家我哋困喺台灣呢個監獄,仲要因為疫情,佢哋想嚟都嚟唔到……」回望過去大半年,雖然她保住了性命,卻有如犧牲了所有,有時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落得如斯境地。與朋友談起近況,她總愛揶揄自己:「我衰咩呀?衰戇X囉。」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K或許不會流亡台灣,但對於參與抗爭,她斬釘截鐵表示未曾後悔。林鄭說示威者「no stake」,她不否認:「喺香港制度下,窮人根本冇機會翻身,連我本來擁有嘅自由同權利都被剝削,所以我先要企出嚟。」雨傘運動時,才讀中一的她在現場幫忙運送物資。至去年6月12日,她已在前線與防暴正面交鋒。每當一場戰役結束,她回過神來,都不禁被自己的勇武嚇到。但她知道,因為做的是正確的事,所以她不怕,也不後悔。
如今眼前的黑暗未見盡頭,光復香港之路遙遙無期。K只願香港人銘記:「希望大家可以帶我哋返嚟,同我哋一齊喺煲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