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裏的人】
有很多事情,是扭轉不過來的。但,我每一次都不相信。
見過母貓怎樣去救貓孩兒嗎?小時候,家裏有一隻母貓,每一胎,都生五隻小貓,成為家中五兄姐妹的小玩具,一人一隻,那種感覺,就是擁有屬於自己的。通常,挑選貓BB的優先次序,按年齡由大至小。純色的小白,一定首先被揀走。其次金黃或黑色虎紋的,也很快被奪。剩下不規則顏色,臉上有一塊如「鍾無艷」的,這一隻,一定歸我名下。這種最後的選擇,是選擇嗎?可是,即使不能選擇最好的,最少你能選擇愛護你那不完美的。
身心當傀儡 放棄執法者尊嚴
母貓生B,在人的世界,絕少能成家。命中注定,母貓與小貓必須分離。如果慢慢送人,那是最好的安排,但有時候,人貪一時之便,把小貓一次過全都丟棄,慘絕人寰。要小孩子看着「小孩子」被丟棄?要母貓回巢,發癲一樣看着空空如也的小窩?無論如何,只要心裏不接受,就會衍生下文。人性中有無限可能,不管你的能力跟掌權的如何不成正比,小孩子的決心,能比小說情節偉大。
救貓特工小隊,也不是從開始便得到所有貓主參與的。只要有一個心熱的,在漆黑夜裏,找到貓BB被丟棄的泥坑,然後回家,把傷心死了的母貓揪起來,說一輪牠根本聽不明白的前因後果,跟着付諸行動。抱不起牠,就捉着母貓兩隻「手」,拖牠走幾碼泥路,越走越近,直至聽到小貓B們咪咪大叫。
天地之間,如有神靈,小孩子不敢走去坑邊,如豹的母貓,卻能屹立所有大自然的形勢,在伸手難見五指的黑暗世界裏,母貓從胸中嗚嗚嗚低鳴着,沒有劃破長空式嚎啕大叫,抑壓着急躁與悲哀,只知眼前有更重要的。在一旁觀看的小孩子,眼睛發亮,看着比現代直播更吸引的真實情節,心裏跳躍為之驚喜,見證母貓一隻一隻把孩兒叼回家,從高潮到結局,參與其中,卻也不知感動為何物。
小孩子不會激動流涕的,腦袋心思那有這麼複雜,但潛藏心裏,是簡單自然的人道。其實,我從未見過有貓B會跟母貓一起長大,通常流散到不同家庭,各安天命。但重要是,為了不接受那些不應接受的,要用盡各種方法,扭轉現實,不管一家之主是誰。
從六月九日的抗爭起計算,走上前線付出身軀,或是陣後精神支持,都是因為心中之不能接受,形成巨大阻力,令《逃犯條例》修訂失敗。政府與警暴之所以一直沒有懸崖勒馬,因為從開始,身心皆願當傀儡,無道德是非之心,不明白民主之要義,不了解公民之權利,口說嚴正執法,行事跟以大欺小無分別。如果警察手無寸鐵,他們會有多英勇?美國警察在暴亂之初下跪,我認為,是懂法律的人表示對受害人與民眾憤怒之明白。香港政府與警隊之失控,在於已經沒有能力及意志跟隨正當法規行事,奉旨鎮壓,不再尊重人,完全放棄作為執法者的尊嚴,否則,怎能長期容讓警察拿着胡椒噴劑傷人而「得戚」若此?
從《中英聯合聲明》至過去一年的流血抗爭,最終是人大通過訂立「港版國安法」,香港淪為一國一制,一切,史詩式前功盡廢了。做人這麼多年,沒見過身邊朋友如此集體心情沉重。
每個香港人 都經歷思量進退
「Under what circumstances you will leave Hong Kong?」朋友在國安法之下,依然思考去留,那是進退兩難的表現。「It is the darkest hour in Hong Kong and no one can judge those who want to leave.」朋友說。命中注定,香港每一代人,都有一個離散、思量進退的時候,這一次,跟四九年的選擇與六七年的選擇不同。寫了半世紀的因緣,那是從過客變為建立者的選擇。對中老年一代是個完結,對年輕一代,或是個開始的時機,未可預知。要走要留,總有一個原因,也總有一個代價。
從來沒有想過移民的李鵬飛,生前訪問說起七十年代第一次回中國,搭上可載車的竹筏,看着用人手把渡船拉動泊岸,心裏發涼。無數的中國影像,他那代人開始,都不過如幻如夢。沒能為香港建立民主制度,一國兩制,任誰說都是白講。今天,飛哥早在通過訂立國安法前兩星期跟香港永別了,心留在香港的人,真是到哪裏都沒分別嗎?
作家:冼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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