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異見編輯危志立(小危)報道勞工塵肺病議題,去年初被北京當局以「尋釁滋事」罪名關押,其妻子鄭楚然(大兔)為喚起公眾關注,發起一萬公里跑,呼籲網友跟她一起跑,迎接丈夫的自由。在香港,也有一群人以跑步方式,紀念反送中運動裏最令人憤怒的一場人道災難——7.21元朗恐襲。
自去年8月21日起,熱愛跑步的義務急救員阿寶(化名)每逢每月的21日就會舉辦39mrunfor721活動,呼籲人們當日在各區跑步39分鐘,完成後將成績上載上網,並Hashtag「#39mrunfor721」,至今ig上已有逾千個帖子,記住7.21那39分鐘的無警時分。阿寶聲言,真相一日未明,都要跑下去。
記者:陳詠恩
攝影:王瑋彤
由元朗警署至元朗西鐵站距離為1.6公里,Google Map說步行需時18分鐘,但去年7.21元朗白衣人恐襲當晚,警方花了39分鐘才到場。事後警務處署理新界北總區指揮官曾正科辯稱「無八個字咁耐」,但對港鐵車廂內受襲的乘客來說,那39分鐘比39年更漫長。

視障不減訴求心
阿寶記得7.21後,她與一眾跑友談起警方花了39分鐘才到元朗西鐵站支援,大家都覺得匪夷所思,「正常冇經過訓練嘅人,行路都唔使39分鐘就行到1.6K,所以我哋每個月都會跑或者行39分鐘,記錄我哋去到幾遠,表示對警察嘅質疑,究竟佢哋嗰39分鐘去咗邊?」
今年4月21日,7.21的9個月,阿寶為免其視障朋友Hazel(化名)要面對衝突風險,她們沒有去元朗,改為結伴到沙田跑步。起跑前拉筋,脫去外套,亮出黑底白字的跑步背心,正面印上「香港/加油」,背面則是那句伴隨香港人大半年的口號「fight for freedom, stand with hong kong」。二人相差半個身位,同執一條手帶跑了近5公里。沿路跑,有途人稱讚,亦有人碎碎念咒罵,舉起手機偷拍她們。二人少理敵視目光,只管朝目標跑,到終點合照,各自舉起手,一手張開手板,一手豎起食指,代表「五大訴求,缺一不可」。
武漢肺炎疫情下,政府實施「限聚令」,阿寶在ig公佈日程時,強調跑步地點不一定要元朗,全香港任何地方都可以,亦呼籲人們盡量單獨或兩、三人一起跑,減少感染風險,也避免被警方藉口發告票。當日限聚令仍是以四人為限,一如她們所料,元朗就有大批年輕人,被警方要求站在一起搜查,然後便以違反限聚令而被票控,阿寶怒斥特首林鄭月娥自己也說限聚令以四人為限沒有科學根據,「限聚令俾咗佢哋多一個藉口去濫捕,等你哋唔敢行出嚟表達訴求,根本係對自由嘅打壓」。

阻人道救援 恐怖過ISIS
二人對去年7.21的畫面仍然印象猶新,那天她們參與港島遊行並提早離開,Hazel當日下午已聽聞傳言指元朗有鄉民稱要「保家衞國」,初時不以為然,沒想到晚上9時多乘西鐵回到家後,竟從新聞直播得知有白衣人襲擊乘客,雖然看不見,但從直播片段的聲音已想像到情況有多壞,「有人講粗口追住啲人打,亦都有人叫『唔好打啦』,好多乘客趕走白衫人、開消防喉射水聲、警鐘聲,到後期衝埋入車廂打人,啲人喺度叫嘅聲,個畫面恐怖過睇恐怖片。如果我食埋飯先返去,可能車廂俾人打嗰個就係我」,Hazel說得聲音發抖。
事隔多月,阿寶對警方失蹤39分鐘,無視市民無辜受襲,仍然激動,「我對警察所有形象係破滅咗,之前覺得警察保護市民、撲滅罪行好公正,但由7.21開始我覺得佢哋縱容緊鄉黑,冇保護到市民,對佢哋徹底失望」。自此之後,她亦幾乎沒再乘坐港鐵。
Hazel以往都會跟阿寶結伴練跑,不過近來因為疫情影響,定期的練跑取消,但她一樣希望以跑步方式記住7.21,「我屋企有部跑步機,雖然冇得出去跑,但我都會喺屋企跑39分鐘」。Hazel說她跟身邊很多視障朋友一樣,自言大部份和理非遊行她都沒缺席,但不敢參與太高風險的抗爭,擔心成為別人負擔,「我本身係社工,我可能冇事,但同我一齊嘅人會有事」,但她仍然會幫手印製文宣,月捐相對獨立的媒體,亦會寫信予在囚抗爭者,「企唔到前線咪做後勤支援」,盡其所能。
阿寶自認是「和理非」,在反送中運動則不知不覺越走越前。她本身是醫護人員,亦是基督徒,去年6月她還跟教友在海富天橋下,向警方高唱《Hallelujah to the Lord》,沒想到後期催淚彈、橡膠彈、布袋彈、海綿彈、加料水炮車,甚至實彈都出動,抗爭現場越來越多傷者,她按捺不住,7月起與朋友自發當義務急救員,「自從TG放得越來越勁,警暴越來越兇狠,我就越來越前」,她由初初僅用生理鹽水幫人洗催淚彈熏哭的眼,到後來竟在大型衝突中,連被燒傷的傷者、被橡膠彈射至心臟停頓者也要處理,有次她更曾為一位腳部被燒傷的外國記者急救,翌日那位記者要馬上上機回國,無法繼續採訪。
即使身任義務急救員,她也無法倖免,曾被警方橡膠彈射中背部,幸好有大背囊和頭盔擋格,略為卸力,但都瘀了一大片,阿寶以手比劃那瘀傷比一手板還大,「其實警察好明顯係對住啲人嚟射」。她舉例指,之前有幾位美國義務急救員專程到港幫忙,卻遭到警察以橡膠彈射擊,「我有醫生朋友識佢哋,佢哋都話香港警察仲恐怖過ISIS,佢話我哋救人,佢哋唔應該阻止人道救援,全世界都唔會,偏偏香港警察會阻礙我哋人道救援」,3月21日當晚,元朗有人紀念7.21事件,警察在又新街大搜捕年輕人,阿寶在內的多名義務急救員亦同被搜查,被警察極粗暴對待。
朋友都為她走得前而感到詫異,她說是被「逼出嚟」,「去到見到有小朋友俾人打爆晒個頭,有啲FA可能啱啱考咗個牌,佢哋見到咁樣可能都會驚,咁我都要去處理」。她從事醫護工作多年,自言多「核突」的畫面都見過,但是「運動見到嘅畫面,比以往任何畫面都恐怖」,甚至因此發噩夢,訪問中她每次談起這些畫面,眼淚忍不住在眼眶打轉。

斥篡改歷史 為警黑洗白
回想大半年來,每當有表達訴求的活動,她都趕去幫忙,還兼顧「39mrunfor721」活動,「呢一年好難捱,因為投入運動,我一收工就做FA(first aid),有時通宵做FA第二日返屋企換件衫就返工,真係冇休息時間,身心交瘁」,但她仍自覺有責任出去,「就算喺屋企個腦都係咁諗出面有幾多人受傷,有冇人做包紮,其實都休息唔到」。
她透露懷疑因為吸入過多催淚彈,感到身體變差,「可能食得太多TG,身體開始有變化,甩頭髮,荷爾蒙變化亂咗,皮膚不斷起疹,好似吸毒者嘅皮膚,反映咗佢哋(警察)用嘅TG真係好毒」,愛美的阿寶邊摸頭髮道,說最近衝突減少,頭髮才漸漸長回來。
阿寶不好意思道,反送中運動,自己是一名「港豬」,即使是六四燭光集會,也覺得與己無關而鮮有參與,但在反送中運動後,親睹無數年輕人被警暴打至頭破血流,她開始明白,紀念六四的重要,尤其連監警會都推出《逃犯條例》專題研究報告,稱7.21是白衣人襲擊黑衣人,「佢(白衣人)唔止打黑衣人,係無差別攻擊市民」,阿寶直斥報告荒謬,會誤導較少上網的老一輩,以為報告真確,而且這報告將成歷史文獻,「若干年後,我哋嘅後代完全唔知呢件事係點,淨係信嗰份報告囉,佢根本係篡改緊歷史,隱瞞歷史」,就如年輕一代中國人不了解六四事件。
回顧警方對7.21的回應,最先有時任元朗警區助理指揮官(刑事)游乃強稱不見白衣人持械;警務處總警司(策劃及發展)李雅麗到立法會謊稱7.21拒開警署是因為有人扔汽油彈;警察公共關係科高級警司江永祥曾指事件是「一班人帶一班示威者入元朗而牽引整件事」,到早前警務處處長鄧炳強故意扭曲7.21時序,阿寶認為,當警方與監警會報告以謊言淡化7.21的嚴重性,人們更需要以行動記錄事件,「一日未有公義,一日我哋都會照跑,呢個係我哋香港人嘅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