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專題:好景不再 外賣員求存

社會專題:好景不再 外賣員求存

早前武漢肺炎疫情嚴峻,加上實施限聚令,市民減少外出避疫,造就本港外送平台定單爆升,連師奶亦加入送外賣行列。不過近月疫情放緩,外賣行業好景不再,其中外送平台Deliveroo更被指藉「轉新制」削減外賣員薪酬,引發數百人罷工行動,車手上周日(5月31日)回復正常工作,惟「步兵」繼續按章工作,工會今日(6月5日)會再與資方商討最新方案。本報走訪多名外賣員,當中有資深車手,亦有新丁步兵,他們慨嘆現時業界面對僧多粥少的困境,在亂世下只求「搵啖飯食」養活家人,未來的路不知何去何從。
記者:林穎嵐 沈彥恒 金敏琍 
攝影:徐雲庭 麥超億

Carrie現時是Deliveroo旺角區的外送車手,入行只為養家。

90磅孝順女 為媽媽頂硬上

疫情之下失業大軍力尋生存之法,現年40多歲的Carrie,從事採購員20多年,日復日在冷氣房內工作,但武漢肺炎令她淪為失業大軍,搖身一變成為Deliveroo女車手。只有90多磅的她騎坐於300多磅的重型電單車上,戴好耳機便準備開工接單。她指,這種日曬雨淋的生活轉眼已四個月,坦言只要養活母親、供得起樓,大可懶理別人嘲諷「外賣妹」。

為免餐點倒漏,Carrie的保溫袋內放置了多個備用膠袋。

斥公司改制 令行業崩潰

Carrie任職採購員時經歷過沙士、金融風暴等寒冬市道,1月初她向公司辭職另尋新工作,至同月底疫症即「打到嚟」。自2月初,她透過獵頭公司搵工,等候兩周仍未有回音。平日上班以重型電單車代步的她,失業下有朋友建議她入行成為車手外賣員。2月中起,她先後向三家外送平台申請入職,最後選擇加入Deliveroo成為自僱人士。家中每月生活開支20,000元,只靠她獨力支撐,3月入職時,定單接不完,高峯一日做足11小時,共送24張單,每張單約50元至55元收入,月入達30,000元。

外賣員成了Carrie的救生圈,但至4月,接單量及上班時數大幅減少。「突然間多咗好多人入行,接完一張單就冇下一張。」 她直言,入行時沒預料到行業會在一個月內迅速變化,作為行內生力軍,一方面收入下跌,另一方面又被指「打爛人飯碗」。

Carrie最初入行時,送錯單、行錯路時常出現,偶然又因餐廳包裝不善導致食物溢出「倒瀉籮蟹」,甚至要公司安排重送。她笑言邊學邊做,3個月內盡力成為稱職的外賣員,向「師兄」們求教如何固定餐點,以免「意外」再生。一直付出勞力和汗水,但公司卻藉「轉新制」削減員工福利及薪金,防止外賣員踢單及取消「保底」制度,令行內人搶單兼搶更。她認為,公司是外送行業崩潰的罪魁禍首,必須發起罷工爭取權益。

出奇招鬥搶單 行家變仇家

資深外賣車手周先生加入外賣平台foodpanda兩年,是現時行內少有的時薪制外賣電單車車手。他坦言,曾任職跑數銷售員,因厭惡「辦公室政治」而轉向這個本來氣氛相當和諧的行業。但疫情之下,一切已改變,除了大量失業人士加入導致收入下跌,最難過是過去和諧的工作環境逆轉,變成戰場,「唔係行家,係仇家啦。」

武漢肺炎來襲,周先生慶幸仍保住份工,但疫情時大量新人加入。他形容,現時搶單情況嚴重,大家由昔日行家變仇家,對此大感無奈。周是現時少數的合約時薪制全職員工,指現時不少步兵奇招盡出,一個人帶數部手提電話「食幾家茶禮」,送餐後還要鬥快按「完成」,以爭取時間接更多外賣單。

資深外賣員周先生入行做外賣車手兩年,日曬雨淋仍堅持工作。

再受跑數壓力 無聊乏味

現時大部份市民回復正常上班,出現定單少、人手過剩情況,結果外賣單數直線下滑。周在鏡頭後自嘲為全職「死剩種」,他雖是時薪制車手,但仍需與其他自僱車手一同「搶更」,因入不到更便無工開。他解釋,各外賣員都被公司按入職年資及出席率等數據,分成不同組別,最佳者被分為第一組,每周可率先選上班更數,每日24小時均可選擇。周屬於第二組選更,現時可固定選到每日早上8時至下午2時許,及下午2時許至晚上7時許的上班時間,時薪55元,再按接到的定單分紅。

曾任職金行售貨員的他指,不少舊同事因疫情被迫放大假,甚至有人為生計無奈加入步兵外賣員行列。周成為「外賣仔」,只為自由二字,「可以想放假就放,想返工就返工。」對比從前在金行,活在壓迫的「跑數」環境,工資亦不如外賣員,加上人事關係複雜,令他頓感無聊乏味;以為外賣員可讓他稍為遠離「跑數」,但疫情後卻重臨困局。對於未來,他只想努力在港工作數年,儲夠錢便會返台灣定居與太太及子女團聚,重投慢活環境。

日行五萬步 新丁被怨搶食

4月份失業率高企,當中飲食業成重災區。30多歲的阿輝任職廚師十多年,早於1月底疫情初期已被裁員,沒有積蓄的他手停口停,曾應徵洗碗、樓面皆不果,終決定做外賣仔。他與全港數千名外賣員搶單及搶更,數千元收入雖可保生計,但代價卻是日行50,000步,致盆骨勞損兼行爛鞋,更背上「同人爭飯食」的惡名。

阿輝畢業後任職西式料理廚師,十多年未間斷,沙士年代他仍在學,未曾經歷市道寒冬,坦承入世未深,「原來個市真係可以差到搵唔到工。」他直言,飲食業以往是「工搵人,人揀工」,但2月至今變成「係我哋嗌救命去搵工」,即使是洗碗甚至洗廁所等下欄位,皆一位難求。廚師更是難上加難,「老細梗係揀個酒店出嚟嘅人啦。」

阿輝送餐時接到難得的「孖單」,但手執三大袋餐點要走斜路,着實不易。

數月不休假 仍入不敷支

他每張單可收取的薪金,按地區而定,普遍地區每單30元,不論距離及食物數量。阿輝成為foodpanda步兵近五個月,記者上周日於午餐繁忙時段跟他上班2.5小時,阿輝平均一小時接兩張單,其中兩張是俗稱「孖單」,即兩張單在附近兩家餐廳取餐並同時送出,其中一張是伊利沙伯醫院的定單,包括七碗麵。取餐後,他手執三大袋食物步行至附近一幢大廈送第一張單,再汗流浹背地拿着七碗麵沿大斜路步行上伊院,完成2.5小時的更數後,賺得120元。

去年7月,阿輝曾失業半個月,當時擔任步兵賺外快,兩周已賺約13,000元,惟今次收入大跌近六成。他指foodpanda除削減定單薪酬,送餐距離亦越來越遠,「最痛苦(嗰次),係喺白加士街攞餐,送去K11 MUSEA,係1.5公里。」

阿輝由2月至今全職當步兵,幾乎不休假,月入約10,000多元。他認為,外送員行業已因人手過剩紛爭不斷,疫情放緩下定單減少,公司卻出手削減開支。每月入不敷支,繼續擔任外賣員,只求一口飽飯,「我𠵱家只係想快啲搵返份工」。

阿輝指不同餐廳候餐時間不同,一般需等候5至10分鐘。

步兵疫市入行 老手迎競爭

年僅25歲的Boxson入行約五年,已是行內資深車手,現以自僱形式兼任多個外送平台的外賣員。以他工作的荃灣葵涌區而言,疫情前不同外賣平台的電單車手外賣員共約20個,疫情後增加至30多人,「步兵」所增人數更「失控」。市場多了一批新手「搶飯碗」,質素參差,「啲新手唔識路,有啲連Google地圖都唔識用。」他明白大家只為搵兩餐,遇有新手問路,Boxson亦不吝解答。

Boxson坦言,影響資深外賣員收入的主因,除了新人加入,亦因公司經常轉「玩法」。去年6月至7月,foodpanda以高薪65元一張單,及午市每張單加10元,晚市每張單加20元,吸引現職員工轉為自僱人士,他亦因此轉為自僱。惟轉職不久公司再度削減定單薪酬,「一個月後就即刻變番60蚊一張單,到𠵱家55蚊一張單。」

Boxson指很多新入行人士不熟路甚至不懂看地圖,令客戶候餐時間增加。

兼任多家平台保收入

由於公司不斷改制度,及後他開始兼任多家平台以保生計。今年2月初疫情爆發初期,外賣定單激增,行內出現小陽春,當時他在不同平台送餐,每日開工約9小時,扣除成本平均每日可賺約1,400元,但隨着大批新人湧現,收入大幅下跌。

記者近日陪同Boxson開工一天,他上午11時半至下午2時半為foodpanda送餐,3小時內共接6張單,賺取390元。下午2時半至6時為Uber Eats送餐,幾乎沒有定單,然後再於晚上6時至8時為foodpanda送餐,全日開工約8.5小時,每小時賺取不足100元。

Boxson指,除了收入下跌,行內不少人認為「外賣仔」稱號下賤,寧願跨區工作避免遇到熟人,但他卻不以為然。他年少時受父親熏陶下熱愛電單車,18歲考獲電單車牌,自踏入社會工作,便擔任電單車手外賣員。他坦言,現時大量新人入行,大家需互相包容,亦要堅持專業精神。

Boxson指疫情期間行內曾出現小陽春,吸引不少失業人士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