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美國,是不是1968年的美國翻版?
這是近期美國社會不少人提出的問題。專研美國政治史的普林斯頓大學歷史系教授塞林澤(Julian Zelizer)寫了一篇文章〈It's been five decades since 1968, and things are somehow worse〉(距離1968年已有50年,事情卻是更壞)。這位撰述與編輯十多部書的著作等身學者說,此時此景,美國的嬰兒潮一代,很難不會想起1968年。
1968年對美國來說是關鍵的一年。這一年,美軍在越南與北越正規軍及越共惡戰竟年;這一年,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遇弒身亡。這一年的美國與今年一樣,都是總統大選年。
1968年1月30日,北越正規軍與越共聯手向南越多個城巿發動農曆新年攻勢,潮水般攻向美軍及南越政府軍基地,在順化的戰役打了超過一個月。這一年,詹森總統發出命令,加派美軍到越南,在當地的美軍多達55萬人。然而戰況發展對美國並不利,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主播克朗凱特到越南採訪後在新聞報道說,「對我這個記者來說,越來越清晰的是,美國以理性之道撤出越南,唯一就是談判」。
警暴與種族主義揮之不去
1968年4月4日,馬丁路德金在田納西州孟菲斯巿被人開槍打死。總統詹森下令司法部長調查,4月7日全國哀悼,星條旗下半旗致哀。馬丁路德金之死,有指是美國非暴力抗爭的終結。示威浪潮瞬即席捲全美,之後的騷亂蔓延至超過100個城巿。甘迺迪總統胞弟、當時正角逐總統提名的參議員羅拔甘乃迪,呼籲黑人白人團結共度困難時刻。然而,就在馬丁路德金被殺後兩個月的6月5日,羅拔甘迺迪在洛杉磯選舉集會被人連開三槍擊中,延至翌日凌晨不治。
1968年是大選年,詹森作為民主黨的當任美國總統,按理是應該尋求連任。共和黨云云對手之中,包括1953年到1961年擔任副總統尼克遜。1968年3月31日,詹森對全國發表演說,從越南講到美國,從美國軍人談到美國青年。到了最後,他說出了震動世界的一段話:「我將不會尋求、我亦不會接受本黨提名擔任另一任期你的總統。」
2020年今天的美國,喚起塞林澤對混亂的1968年回憶。他狠批特朗普不像詹森或尼克遜那樣關注管治,說今天的黨派之爭比起1968年更令美國失常。塞林澤提到,1967年詹森下令組成委員會,就警察對非洲裔行使暴力進行調查,發現騷亂增加的主要原因是種族主義和警察暴力。1968年公佈的調查結果說:「我國正走向兩個社會,一個黑,一個白,分離及不公平。」從1968年到2020年這半個世紀,刑事公義及種族主義議題在美國身邊揮之不去。
美國往何處去?持有類似塞林澤觀點的大不乏人,然而也有人沒有塞林澤那麼悲觀。高齡88歲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前主播丹拉瑟(Dan Rather),退出主流傳媒後,一直留意着美國,在社交媒體上的貼文還能看到這位新聞老將的歷史感和觀察力。前兩天,美國的反警暴和種族主義示威蔓延全國、暴力浪潮四起之時,丹拉瑟上載一段短文:第一句是「美國不是在瀕臨倒下的邊緣」。
幼年經歷經濟大蕭條,成長於美國戰後繁盛年代的丹拉瑟,以記者身份目睹50年代的艾森豪威爾到2020年的特朗普12位美國總統,越戰與水門案是他令人印象深刻的採訪,丹拉瑟就是一部美國活的歷史。他在Facebook的一番話,令讀者從更深邃的歷史廣度思考美國,「我見過這個國家多次折彎。我見過它面對內外威脅。我見過自然和人為災難。我見過仇恨浪潮。我見過暴力和心碎。」「我們差勁嗎?是的,我們陷入麻煩。」正如塞林澤一樣,丹拉瑟不忘1968年,「我記得1968年。那是政治刺殺和美國像是真要分裂為黑與白。我記得所有這些時代」。
修理美國工程浩大而持久
既然與1968年如此類似,2020年還有希望嗎?
丹拉瑟是記者,不是政客也非官員,然而他總能敏銳看到亂世裏的耀目光點。「甚麼給我希望?我在和平抗議者的臉上看到,無畏無懼的記者說出新聞故事」。弗洛伊德在明尼阿波利斯巿遭警察跪壓致死之後不到一個星期,《紐約時報》調查組記者製作一段九分鐘的影片,從現場找到的閉路電視,從路人司機拍到的零碎片段,從警察通話和救護紀錄,重組弗洛伊德從生到死的人生最後八分鐘歷程,還弗洛伊德公義。記者低沉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然而每一個畫面每一句旁白,都是清晰無誤指向一個事實:警察暴力。那是比起《華盛頓郵報》70年代的「水門案」不遑多讓的高水準新聞報道。
1968年到2020年的美國,面對的是恒常的警察暴力和種族主義。丹拉瑟的看法是,「美國需要修理,它經常需要修理(America was in need of fixing. It is always in need of fixing)」。這是一項浩大而持久的修理工程,丹拉瑟亟欲參與其中的躍躍欲試溢於言表;年近九旬的老記,從未想過退下前線。
安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