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哲學】
香港，最近下起連綿大雨。低氣壓，是天氣現象，也是港人心情。繁忙的生活節奏加上時局的變化，讓我們都喘不過氣來。然而北歐小國瑞典，長年天昏地暗，卻是世界上最快樂國家第七名。瑞典人說，快樂秘技是他們人人懂得瑞典式生活哲學lagom（不多不少剛剛好）。
身處香港的我們會問，在歐洲節奏慢，當然快樂。在香港的我們能學懂嗎？因此，我們這次訪問將場景轉換，找來在香港居住了五年的瑞典總領事Helena Storm，看看她在充滿壓力的香港，如何隔絕人聲鼎沸，保持悠悠快樂的生活哲學。
要學習lagom的生活哲學，Helena說要由生活細節入手。她邀約我們到她位於港島半山的官邸。甫入領事家中，叫人意外，雖可飽覽維港景色，室內卻沒有奢華裝潢、水晶吊燈，只有一張淡綠色的餐桌和幾張椅子。風格簡約平實。走入玄關，旁邊放置的木書架竟是IKEA的Billy系列。相信在港人蝸居中，對這個只價值幾百元的書架並不陌生。領事官邸不放名師設計，是否有點不符期望？Helena聽後笑說：「這就是lagom的精神了。」
學識中庸妥協 營造快樂國度
lagom究竟是甚麼？原來概念源自維京時代，因為瑞典位處於歐洲最北部，百分之十五的領土更位於北極圈內，冰天雪地、資源不足。航行時候要依賴各人互相分享物資，然而要每個人都能果腹，就要靠各人懂得拿揑份量，因此漸漸演變出掌握「啱啱好」的技能。延至今日，lagom在瑞典文化中變成自我內在平衡的哲學，體現在生活、工作、身心中。當地人排隊時，與排前面的人會留下空間，是lagom（與人有剛剛好的距離）；不吃太飽不吃太少，也是lagom（剛好果腹）；連稱讚別人，他們也少用perfect，反而會說「lagom ar bast」，代表「恰如其份就是最好的。」
「在瑞典，尋找妥協（compromise）是非常重要的。不太多不太少、不太熱不太冷。在街上，你不會看到很名貴的車，因為對瑞典人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錢，我們不愛炫耀自己的財富。」Helena說。買名牌坐名車，對某些國度來說，是「經濟起飛」的表現，然而對瑞典人來說，意味破壞生活中的平衡。lagom講求謙虛收斂，炫富象徵品味糟糕，叫人不舒服。不過。Helena提到，近年國內有人批評，刻意收斂風氣不符合人性，但她認為：「這卻是令瑞典成為平等國度重要原因，我們少了很多比較。」
即使富豪如IKEA創辦人Ingvar Kamprad，平日生活習慣亦相當簡單，多年仍然只用一台老舊的Volvo代步，自稱最愛到蔬果店撿便宜，儘管他過世前身家估值超過600億美元。lagom思維模式下。不炫富，也不穿破衣爛衫，換種方式解讀，lagom哲學讓人不會自覺低人一等，也不會歧視別人。
瑞典人愛二手衣服，因為惜物幾乎成為他們生活契約。不信？Helena隨即打開衣櫃，拿出一套黑色流蘇套裝，原來是母親留下來給她。她再指向地下密密麻麻的絲織地毯說：「我的母親是土耳其人，家中地毯都是她留給我們。」她笑說，最厲害是自己仍保留木頭火車玩具給自己的子女：「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以前會覺得它們很大，現在人大了，才發現這些玩具很小。」
惜物、簡約生活是lagom其中一環，而lagom生活哲學最重要的還有work life balance。「在瑞典，人們是有義務fika的。」Helena笑說。fika的意思是coffee break，即每日在繁瑣的工作中，同事們會聚起來喝咖啡，吃甜點聊天，享受休憩時刻。瑞典人認為，要工作得有效率，追本溯源，中途休息「上電」更重要。
只需15分鐘 fika上電提升效率
要體驗fika，這天Helena帶我們回到她領事辦公室。他們工作時間約早上8時許開始，5時許就會下班。一星期至少有一次聚集所有員工的fika，擺滿瑞典甜品和咖啡，互相在桌前交代在假日做了甚麼，家中有誰過生日等等。在領事辦公室中幫忙接載的港人Ron，曾任職傳統華人公司，他笑說：「這裏很不一樣，你甚麼都可以講，不會覺得她是老闆，就很多事情不敢說。」瑞典員工Christian說：「fika讓你了解到其他同事的私人生活，例如他們有家庭，你會明白到他們人生的優先次序（priority），當他們要提早離開辦公室，你會理解並且尊重。」
「fika不僅僅是喝咖啡的時間，更是交流的時刻，很多最好的想法和決定都是誕生於這樣的休憩時間。」這是IKEA對fika的介紹。事實也證明如此，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發佈的生產效能數據中，2014年瑞典排第11名。「當你掌握到lagom的哲學，你明白到不斷工作，沒有思考沉澱自己，工作也不會做得好和有效率。」Helena說。然而，華人社會普遍工時長，傳統思維覺得離開位子就是偷懶。連肺炎期間work from home都令打工仔叫苦連天，因為老闆覺得「在家」等於「偷懶」。做了半個香港人的Helena，又覺得香港人可以如何借鏡瑞典哲學？
她舉出一個剛出社會工作的例子，「當時第一個老闆跟我說，如果下午5時仍無法完成工作，就要跟他反映。因為這反映他分派工作時出現錯誤，不懂得分配工作優先次序，導致我要加班完成。」她說，直到現在做了管理層，都經常以此鞭撻自己。她認為香港有不少公司漸漸走向開放、西式的管治模式，但要學習lagom思維，做到work life balance，僱主員工都要有相同覺悟，才能相輔相成。「香港和瑞典是不同的地方，香港沒有必要成為瑞典。」Helena強調，lagom強調平衡、中庸之道，要是我們天天朝9晚10，可否嘗試自己compromise？放假時到沙灘享受太陽？工作時抽15分鐘去fika呢？「你們置身高樓之中？但只需15分鐘車程就能到郊外，這是瑞典人無法想像的。」
來港5年，Helena最愛帶三個子女到金鐘添馬公園耍樂。回想起初來香港被高樓大廈包圍的時刻，以及深怕認不到路不外出午飯的自己，她笑說自己也改變不少，但今年夏天，一家幾口又會一同搬離香港到哥倫比亞任職。在香港，她嘗試影響身邊同事，讓他們明白lagom哲學，但其實港式哲學也一樣在她身上留下烙印，「我本來走路都算快，但來到香港後，走路更快了」。
記者：袁志敏
攝影：張洛希、洪輝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