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裏的人】老鋼琴 - 冼麗婷

【WriteHouse裏的人】老鋼琴 - 冼麗婷

【WriteHouse裏的人】
樂器,大多是跟人的。跟它的關係,基本上是無人能代替。我看鋼琴跟人一樣,有自己獨特的聲音。而人跟鋼琴,如人跟人一樣,也有獨特的關係。

一台老舊的英國鋼琴,每次搬家都捨不得拋棄它。最近一次,連搬運公司的人都知道,現在幾乎沒有人搬這種英國老琴了。「已經很久沒有聽過有人要搬遷這牌子的鋼琴了。」鋼琴工廠在英國有一百四十多年歷史,在香港成為殖民地以後,才在倫敦創立,至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停止生產了。

奢侈保留 給過去一點空間

抱殘守缺嗎?對於人,對於琴,我基本上都不放棄。另一個肥仔搬運,很驕傲說,只有他才有如此功力搬這種重量級老鋼琴。「下一次,我真不會再替你搬這琴。」「不要再找我搬這琴」是他的口頭禪。他年紀不大,自以為很明白我為甚麼不掉棄老琴。「現在的英國琴,不是真英國琴,都是在泰國製造的。」

多年來聽過調音師傅說,鋼琴最重要,是共鳴箱的響板(soundboard)。老琴是英國原廠製造,響板像人的精神,你的思想如何,性格也必如何,它是鋼琴最重要、不能取代的心臟。對上一個調音師傅都說老琴的琴鍵及一切組件已經太老了,音準怎樣調都會有偏差,但聽到那個響板令它發出的音色清脆洪亮,又忍不住說:「再用吓,睇吓點。」

鋼琴清亮個性,熟悉了,連缺點都能接受。在學習樂器的路途上,半途而廢多的是,我對鋼琴不是藝術的追求,但跟它的悠悠日子,兩不相干,相逢一笑,從陌生到熟悉,現在能彈響的,是它的胸襟,和我的心。

在香港買二手琴,多好都有。留下這樣一台老琴,進退兩難,在某程度上,空間與精神,都是很奢侈。那個遠去的下午,穿着校服裙乘巴士到太子,在樓上倉庫揀琴,歷歷在目。心底自知,無論甚麼情況,能給予過去一點空間,就盡量給過去一點空間,這是保留老琴背後的深情。

意想不到是,這一趟,搬運師傅拿着裂成兩截的下半身琴板,若無其事的教我如何用木膠水把它黏好。心裏依然想:算吧,不好怪人,是歲月問題。看真點,琴板設計,其實由兩截組成。可是,搬運師傅走後,又發現琴蓋從左到右,有長長一道裂縫。明顯是撞爆了。心痛,也憤怒,像是看到一個人的臉被劃了長長的一刀。

支離破碎前 彈振奮感動的歌

「百曉生」大眼朋友說,這樣的老桃木,在香港春夏潮濕、秋冬乾燥的地方,不時要髹護木油保養,否則時間洗禮,冷縮熱脹,木變脆了,一撞就撕裂式爆開,不足為奇。他這樣一說,心更痛。怪自己了,這些年,何曾好好對它?髹漆,胡亂把毛巾放在琴蓋上,留了點顏色。放一隻杯子,永遠再也沒有移動過,致在它身上留下圓形杯印,才心生悔咎。現在,支離破碎以前,還希望利用它的剩餘價值,彈心裏的歌。

「在晚星墜落,徬徨午夜,迷霧裏,最遠處吹來號角聲……」有些音節,容易彈,又令人振奮感動,剛好不需觸及塌了的那個琴鍵。如果是坂本龍一,挽救海嘯時被冰冷海水浸過的破鋼琴,即使部份琴鍵塌了,他一樣能彈出暖暖的聲音。我想,這就是一種抗逆的態度。

難以忘記 虎口餘生的反抗

我留空間給老琴,它帶我到意想不到的遠處。看着香港改變,天天發生的事情,人的行為與說話,像穹蒼上的書簡,看了,無語,但會記在心裏。例如,路透社剛獲得普立茲突發新聞圖片獎的作品,一個香港少女被警察拘押在地上,閘在警察盾牌前的臉孔,仍然張嘴呼喊着。虎口餘生,不忘反抗。新聞照片下面寫着解釋:示威者是為了保護香港被侵害的公民權及高度自治。年輕示威者不都是用身軀去書寫歷史?

天下間,每一次離亂,都有人走,有人留。守琴,是心裏有觸及遠處的抗逆希望。守城,因為有一種人,定必如此。

作家:冼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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