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填區獨白︰頁岩油重整世界政經秩序 - 楊懷康

堆填區獨白︰頁岩油重整世界政經秩序 - 楊懷康

為武漢病毒蹂躪,全球原油需求劇跌三成。影響所及,巨無霸埃克森石油的業績三分一個世紀以來首次見紅,今年第一季虧損了達6.1億美元,災情慘烈足見一斑。更駭人聽聞的是,個別公司即時停止其墨西哥灣深海油井的運作——並非暫時停產,而是封井棄置(shuttered),大有可能從此不能復產。深海採油,鑽井的資本開支動輒以億美元計,往往須建造經年方能投產。壯士斷臂、即時封井,虛耗無從計量的人力物力,聞者傷心。

即時封井之舉令我想起大教授的師傅艾智仁(Armen A. Alchian)親自傳授的寶貴一課:「成本一旦投放即告報銷」(sunk cost is sunk)。不管造價如何高昂,血本無歸,返不到轉頭。成本數以億美元計的深海油井固然如此,數以百億以至千億港元計的郵輪碼頭、西部通道、高鐵、港珠澳大橋……亦復如此。然而兩者有別:深海採油能即時封井止蝕,我們的大白象卻無望壯士斷臂,猶須日以繼夜擔沙塞海,繼續燃燒公帑。祖師爺這一課的意義何在?

慎始,否則悔恨難返、喊都無謂。讓郭伯偉說來,像埃克森般的石油公司建造深海鑽油台,掟多少個億美元落鹹水海那都是股東的錢,與街外人無涉;作投資決定的管理層犯錯自有股東追究,錯失太多、太大,遲早炒魷魚。掟公帑落鹹水海卻是另一回事,納稅人大都拿犯錯的廢柴莫奈之何。即便如此,不少廢柴猶沾沾自喜說其風涼話,奢言甚麽鐵造的衙門流水的官。盲的都知廢柴們捧的是金飯碗。

祖師爺的那一課當然不是衝着廢柴而來。他說的是有普遍應用效力的經濟學規律。惟其一經投放,成本即告報銷,甚至血本無歸;是以油價急瀉,固須即時封井,大小石油公司且得向前看,大削開採油田的鑽探投資,以免越踩越深。即以埃克森而言便馬上抽起本年度三成的資本性投資,為數達100億美元,以留力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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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起投資的同時,埃克森將每天減產40萬桶原油,主要涉及墨西哥灣造價高昂的深海油井。此非個別事件,經歷此番衝擊,整個行業勢將脫胎換骨。吃過深海油井壯士斷臂之痛,今後對龐大投資更為審慎,自不待言。然而桐油埕裝桐油。石油公司並非離棄本業,而是轉戰較有利陣地,經營較不犯本的頁岩油。此番轉變猶如從打陣地戰轉而打游擊戰。此話怎說?

開採頁岩油的成本相對較低,每口井的造價一般以百萬美元計,從鑽井到投產,往往只需個多兩個星期;其間工程師能實時掌握岩層的含油量,從而決定鑽探的方向。有高科技之助,生產頁岩油幾乎已能像豐田生產汽車那樣,因應市場需求,採取「啱啱好適時生產」,能避免睇錯市而血本無歸,又不致生產過剩帶來倉存困難,打沉油價。

自從1859年美國賓夕凡尼亞州開始生產石油以來,倉存一直是行業之大難題。起初掠奪式的野貓開採活動導致供應急升,苦無地方存放,油價在短短數個月間劇挫超過九成。及至上個世紀30年代初德州發現新油田,歷史重演,供應氾濫,陷不少公司於絕境。州政府開出國民警衞軍封井以穩住生產。中東產油國得以一再憑限制出口作政經勒索,究其根本,是入口國家無法儲存充份的石油以應變。頁岩油——正確點說來,是生產頁岩油的科技——能按需求而生產,是以克服倉存困難,平抑油價的大起大落。

誠然,頁岩油的生產成本尚較中東傳統石油為高,然而高科技節省成本的能耐不容小覷。事實上沙地阿拉伯未增產削價觸發油價急瀉之先,頁岩油已在高科技支持下幫美國重奪最大產油國寶座,進而成為淨原油出口國。以蘊藏量計。美國已知的頁岩油遠超沙地阿拉伯。頁岩油乃美國之獨門武器。阿根廷等少數國家外,沒有別的國家生產頁岩油,而規模不可同日而語。

倘能大步檻過此番災劫,運作靈巧、收放自如而不犯本的頁岩油將剝奪油組國家的油價話事權,進而重整世界政經秩序。頁岩油之威力大矣哉!

楊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