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地報告】
美國漢學家史景遷有一本著作叫《胡若望的疑問》。這本書很有意思。史景遷向來有「最會說故事的歷史學家」之稱,他的著作如《婦人王氏之死》,藉著康熙九年發生在山東郯城縣的一起命案,呈現了當時社會的習俗與價值觀。《胡若望的疑問》和《婦人王氏之死》有些共同點,也是藉著一個小人物的遭遇,呈現一個特定的歷史時空。不過這個時空主要在歐洲,我們藉胡若望的遭遇,看到的是十八世紀的法國社會,以及當時傳教士的跨國追求。
胡若望是一個廣東人,他識字,皈依了天主教,在廣州的「教廷傳信部」當守門人。當時的廣州有許多西洋傳教士,「教廷傳信部」代表天主教廷協調聯繫各不同派別的傳教士。
胡若望擔任守門人一段時間後,接觸的人多了,有一天聽說一位法國神父傅聖澤在找一位能抄寫中國典籍的助手,隨他回去歐洲,便毛遂自薦。傅聖澤在找不到其他人選的情況下,與胡若望簽下一紙合約。於是胡若望便成了十八世紀少數去了巴黎的中國人。時值中國康熙年間,法國路易十五時代。
結果這趟旅程對傅聖澤和胡若望都大為意外。不但沒有如胡若望所想,成為他日後可以寫成遊記的經歷;也沒有如傅聖澤期待,能幫助傅聖澤研究中國經典,與天主教的教義相印證。這趟旅程充滿了混亂。
中西雙方的文化差異實在太大,胡若望一到歐洲就陷入行為的錯亂。例如他完全無法接受身邊有女人出現,即使是打掃房間的女傭也不行。他拒絕履行抄寫典籍的任務,而不斷想到街上去隨意遊走。他開始對信仰有自己的想法,甚至做了鼓和旗幟,在街頭宣講(沒人聽得懂)。最後傅聖澤離開巴黎,去了羅馬,胡若望暫時被關入精神療養院,之後送回中國。
神聖雖共通 語言不通難合作
當然,書中所講的胡若望故事,以傅聖澤的單方說法為主要史料。因為胡若望留下的說法不多,很難真正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那些行為。但我同時覺得有趣的,是這一切的起因,乃是因為傅聖澤有個假設認為:他在中國接觸到的《易經》等中國典籍,來自與天主教同樣的神聖源頭。例如,他寫道,「中國人認為有一股神聖的力量存在於欲望與混亂之外,在全然的平靜當中展現生命」,而他認為這股力量與天主教的「神」是共通的,只是需要再加研究,用正確的方法去解讀。這就是他帶一位識字的中國助手回歐洲的理由。
不幸的是,倘若傅聖澤追尋的是一座跨越文化藩籬、通天的巴別塔,他並沒有真的找到入口。他和胡若望就像當初蓋巴別塔的人們一樣,語言不同,無法合作。又或許,還不是時候。在人類能視宇宙為一元之前,還需要經歷過更多、更廣、甚或是看似混亂的多元。
撰文:張惠菁╱台灣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