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肺炎肆虐,市面停工停課,巴士公司削減班次,入行約七年的兼職車長T(化名)首當其衝,早前獲悉完成手上更期便停工,直至另行通知。去年抗爭時期,巴士加班疏導人潮,現在抗疫時期,大幅削班致手停口停,他大嘆這兩年揸巴士如坐過山車,高潮迭起,不變的只有面上的口罩。
對上一次巴士公司大幅削班,要數到2003年沙士時期,當年T仍在求學階段,入行後聽前輩講述,當時每人輪流放一星期無薪假,捱過歷時四個月的疫症時期。T自小是巴士迷,約在2013年看見巴士公司招聘廣告入行,當兼職車長更靈活,多勞多得,人工不算高但絕對夠開飯。他深感這是安穩職業,絕少受社會大氣候影響,即使經濟低迷,人們亦需要出街搭車,先後經歷雨傘運動和反送中運動,也挺過來。沒想過一場突如其來的武漢肺炎疫情,令他形同被裁,「沒辦法,惟有暫時另謀高就。」




凌晨時分 總見排罩人龍
T這陣子經常吉車遊街,連續幾個站沒有人等車,可以飛站,「以前少極都有十幾人,而家連呢十幾人都冇,你就知道市況有幾差。」通宵車更慘淡,街上行人,兩隻手數得晒,但每當凌晨四五時便開始看見人龍,在連鎖店或各大小藥房前排隊,擔凳仔排排坐,他當了好幾年通宵更,從未見過此等情景,他慨嘆政府無能,「點解香港人要為咗一個口罩,搞到覺都冇得瞓,要晨早落街撲口罩?」車長每日駕駛巴士縱橫港九新界,動輒10至12小時,接載數以千計乘客,有如公路上的病毒溫床,T慶幸現在車上乘客超過九成也戴口罩。
早前網上瘋傳片段,有相信是欲登上來往深圳灣B2巴士線的乘客沒戴口罩遭拒登車,情急從地上撿來一個二手口罩,再揚手截車,教人咋舌,「真係黐×線。」T引述 《公共巴士服務規例》,指車長可拒絕骯髒或具危險性的人上車,「病又唔戴口罩,我會將佢定性為危險人物,唔畀佢上車。」(按︰規例亦指車長可拒絕有合理因由相信患有傳染病的人士登車)
T每天上班時,都可領一個口罩,但只是剛剛好,「每個師兄都會慳住用。」而他會打孖戴,外科口罩再加布包罩,上車前,也會拿酒精抹拭會觸碰的位置。訪問那天他須到「疫區」上班,巴士總站上蓋的住宅,恰巧新增一確診個案,他表示惟有做好衞生防疫和增強免疫力。武漢肺炎殺到,港九新界無得避,「都冇辦法,做呢一行接觸嘅人較多。要嚟就要嚟,唔驚得咁多。」


抗爭期間 乘客人數上升
T的車長生涯,2019年到2020年最高潮迭起,他從沒想過大半年間,發生這麼多社會事件,而他默默坐在駕駛座上,伴港人走過種種高低起跌。
記得反送中運動以來數次百萬大遊行,群眾開紅海讓巴士通過。也記得在人來人往的旺角彌敦道,警方連環施放催淚彈,催淚煙攻入一架駛經現場的巴士,全車乘客須疏散,車長不適暈倒。T沒想過揸巴士開工如打仗,只是走運與否,子彈會否打中你的車而已。又說後來抗爭越演越烈,區區開花,抗爭者為截停巴士充當大型路障,試過按緊急掣、噴漆或砸破擋風玻璃、將輪胎放氣,他雖理解亦支持抗爭,但站在車長立場須顧及行車及乘客安全,不主張此等危險行為,不割席,但坦言心情忐忑。
然而多了人搭巴士,是不爭事實。去年8、9月開始,港鐵每晚提早收車,大批市民改搭巴士,每班車都爆滿,加開多少班車也好,人總也載不完。他舉例,就連一些冷門路線也多了人選搭,將軍澳居民以往較多乘搭港鐵,但690等「不嬲冇乜人搭」的過海線也大排長龍。又如遊行日子,人們大排長龍搭車,寧搭巴士不搭「黨鐵」,總站等過海的人龍長到「阿媽都唔認得」,在總站已上了一大半,至路程三分一便已客滿,常常飛站。每逢遊行日子,「黨鐵」總會因種種原因停駛,巴士公司便加開班次,做「散場車」疏導離場的人流。從載客量和班次而言,有別於只能載19人的小巴、要等半小時的渡輪、只能接寥寥數人的「校巴」,一輛巴士一轉車可載百多人,「我哋呢架家長車,好大架!」T一心只想救人,「好想接載佢哋安全抵達目的地,使命感大咗。」
後來,警方開始使出陰招,在主要幹道,尤其是過海隧道設路障,遊行開始前便先發制人,又或者在遊行後堵截歸家示威者,上車「stop and search」。T認為,和平抗爭者沒有作奸犯科,「點解要扣起整部車,搞成幾粒鐘?」他好幾次也在遊行前後駕駛相關路線,親身遇過警察在隧道口設路障,因警方已在截查數架巴士,可能沒足夠人手便將他放行,實不幸中之大幸。警威之大,一介車長沒法擋,他也嘆車長頗為被動及無力,「都驚㗎,但佢要查你就要查你,沒辦法,過到幾多得幾多。」
忘了從哪天開始,T每天也會帶防毒面具傍身,以備不時之需,也試過戴住開工。如今由抵擋催淚煙變成抵擋冠狀病毒。隨着抗爭轉型,地區大遊行減少,轉而是各區開花,後來疫情爆發,萬人大遊行不復再,「啲人驚咗,而家冇開特別車嘅機會。」甚至,他現在連工也不用開了。
作為車長,T切身感受到社會運動的影響力。以往人人八達通,去年起多了人投硬幣,比如一程車收8元,乘客投10元就行入車廂了,有多無少。抗爭時期,乘客都會對車長很客氣,上車後下車前都會「唔該前唔該後」,更有人送給他早餐。不用車長開聲,人們主動走到車廂最深處,讓更多人能夠上車,因為「齊上齊落」,他們都擔心身邊的人是否安全,能否成功上車回家。T記得深刻,那些日子的車廂,靜得連蚊子飛過也聽到,沒有人大聲吵嚷,因為大家都怕,車上那麼多攝錄鏡頭,會否錄音,「但其實只有司機位鏡頭先有錄音功能。」T反思,他眼中向來自私的香港人,是否有些不同了?是否這場運動令香港人進化了?車廂顯示屏反覆亮出「乘客有禮」的提示,其實何需廣告,一場社會運動,就是最好的公民教育。
復工無期 惟自求多福
或許巴士車長向來不是起眼的職業,然而運動讓他驀地醒覺,他們絕非「no stake in the society」,車長背負的使命簡單卻重要,就是安全地將乘客送到目的地,「雖然唔可以走上最前線,車長喺後勤位置幫助佢哋,接載一群市民,或者叫抗爭者,幫香港做緊一啲事。」沸沸揚揚的「時代革命」,半年過後轉化成「時代抗疫」,長駐司機位的他,嘴邊常掛一句「自求多福」,面對新型催淚彈如是,新型冠狀病毒亦如是,只是時勢要他離席抽一根煙,似是放一個長的「煙break」再繼續上路。一旦疫情不退,T復工無期,他只是老套講句︰人總要相信希望,儘管它仍未來臨。山窮水盡疑無路,他覺得只要港人在災禍面前不分化,願為他人多行一步,光復的路,一直都在。
記者︰蘇麗真
攝影︰許先煜、伍永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