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上乘的庖廚懂得靈活變通，善用各式各樣的新鮮食材，塑造成讓人垂涎三尺的滋味美饌。
然而，烹調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不僅單靠五光十色與五味雜陳的豐富食材，還要暖入心窩的人情味。佇足於元朗教育路一隅，長達三十載有餘的一家茶餐廳，名為玻璃屋，家庭方式經營，人手主要是老闆劉少雄及其妻子與兒子，還有一名廚房幫工，晃一晃眼便在這兒工作了二十寒暑，主僱感情相當好，都算是半個家人，畢竟彼此同舟共濟經歷不少風浪。
黑壓壓的陰霾彷彿由往年蔓延至今歲，如藤蔓一般糾纏着，社會上示威遊行不斷，十八區烽煙四起火舌竄升，福無重至禍不單行，二零二零年初爆發武漢肺炎，人心惶惶家家自危，街上行人零星寥落，都盡可能足不出戶減少染病機會，劉少雄形容大白天的街頭異常冷清，連颳風的聲音亦聽得清楚，人流減少理所當然影響生意額，或去或留終究是否半點不由人？雄哥沒有半晌想過結業，「一定會繼續守落去，唔做呢度可以做咩呢？我年紀都已經咁大，所以一定要捱落去，仔女都係喺呢度養大，始終對呢個地方，對附近街坊有好深感情。惟有希望事情快快過去，今日唔好，寄望聽日。」看來，生意人都不單止守着一本萬利的生意經，反倒像個惜緣人，盼雨過天青，大夥兒於同一屋簷下相聚。
栽花難得惜花人
「錢，點搵都搵唔晒。」雄哥說得輕描淡寫。常言道，創業艱難，守業更難，面對當前淡市，身處逆流仍堅持守業，他認為做生意打算盤，賺有時，蝕有時，現時不奢望，只要收回成本就心滿意足。更重要的是，他捨不下與熟客經年累月的情誼，看到學生添飲添食，全都吃得飽肚開懷，臉上掛着滿足的笑容，他便頓時深感開心快慰。玻璃屋出品的美食全都份量十足，鑊氣火候足夠，雄哥不惜重本煮好每一道菜式，亦未曾擔心對經營成本造成多大負擔。原來，其開業初心並非錢財，卻是為了「以食聚友」，他認為與其重視能否賺錢，倒不如重視餐廳有否人情味，栽花難得惜花人，誰懂得箇中滋味，盡皆是有緣相聚的知音。
回溯往昔，玻璃屋於一九八七年由他人創立，屈指一數至今經已有三十三年的光景，最初，雄哥來到此地也是因緣際會，因為相熟朋友介紹請他來幫忙開舖，負責打理廚房大小事務，其後，創業者於兩年後離開，他便順理成章接手經營，一蹴而就由員工成為老闆，由始至終沒有改變的便是其溫馨的家庭式經營。
當時，兒子剛出生，劉太忙着照顧尚在襁褓的幼子分身乏術，無暇打理餐廳業務，因此雄哥只能靠自己扛起整間餐廳，由瑣碎雜務至備菜下廚都要親力親為，可想而知工作是多麼的刻苦。直至兒子長大了，終於無需再獨力苦撐，劉氏全家都在一塊兒工作，有家人共同分擔，大大減輕其壓力，工作比以前輕鬆得多，他憶述：「嗰陣的確好辛苦，後來，阿仔大個咗，太太同阿仔可以落舖幫手就好好多。老實講，最初好難請到人手，可能因為工作時間長，成十幾個鐘，我自己已經做咗十幾年所以習慣咗呢種工作模式，但係其實都幾辛苦。請唔到人都冇咩辦法，無人靠就惟有靠自己。我五點鐘開舖，先去開爐煲水，然之後煲茶，煲完茶再煮湯底。最早，六點已經開始有客人嚟幫襯，老婆通常七點鐘會嚟幫手，佢主要負責樓面同埋幫手沖嘢飲，我就負責煮嘢食，阿仔負責雜務。煮早餐或沖飲品通常交畀佢。一家人一齊分擔，輕鬆好多，又可以日夜都見到面，開心滿足。」
知足常樂，是雄哥立身處世的哲學，看得着家人他便開心快活。家庭式經營讓他們一家獲得更多時間共處，相聚的每分每秒，樂也融融。儘管工作多麼勞碌，至親的人伴在身旁，苦中總不只一點甜吧。相依相傍多年的枕邊人劉太形容父子倆性格南轅北轍，兩父子偶有意見不合，但都只是輕輕「哦」一聲便敷衍過去，不會唇槍舌劍，開心日子較多，「我先生性格非常好，隨便你講，隨便你鬧，非常老實；兒子就經常嬉皮笑臉，成日講笑。」
無限添為君止渴
一家人經營小生意，以踏實為前提。玻璃屋還有一個特點，就是無限添飲的檸茶與奶茶，每當有客人差不多飲畢凍飲，店員立馬重新斟滿。這般添飲已經維持了近乎二十年，很多街坊熟客都齊聲讚好。事緣，若干年前，正值炎炎夏日，午飯時分烈日當空，雄哥看見學生來店裏吃午餐時，因天時暑熱易感口乾舌燥，學生一口氣便把凍檸茶喝個清光，他便免費為學生續杯，自此，他的體貼慢慢演變成凍檸茶無限添飲。雄哥解釋：「中午嘅客人主要都係學生，可能因為附近多學校。周末就比較多大人，以前主要都係地盤工人。學生們不夠飲可以隨便添飲，凍檸茶、奶茶都可以，我個人心態係先幫學生解渴，睇見學生一杯又一杯飲得痛快，我都開心。大人一樣可以添飲，無所謂，最緊要幫到人。」常來光顧的學生與劉氏一家混熟了，學生總是稱呼劉太為「阿姨」，總是嘻嘻哈哈問道人在哪兒，談天說地東拉西扯，吃吃笑笑便過了中午，活像待在家中自在。好些學生畢業了，由職場新鮮人至成家立室後，仍回來玻璃屋吃飯，緬懷少年時的愉快時光；甚至，有些舉家移民或負笈海外，仍會回來探望他們，他說：「大家好多嘢想講，會傾吓香港發生緊咩事，傾吓最近過成點，都會講吓心事，感覺好似一家人，咩都講得。」
誰無暴風勁雨時
茶餐廳不外乎常餐、特餐、炒粉麵飯、小炒小吃之類。屬於玻璃屋招牌菜之一的椒鹽雜扒飯炒底，份量異常豐富，幾乎足夠兩位正常食量的食客飽吃一頓。雄哥認為除非顧客主動要求減少飯量，否則是不會減量的，擔心突然減量打擊口碑。這並非杞人憂天，經營生意靠的是口耳相傳，有口皆碑才得以客源廣進。儘管有些客人吃不了這麼多份量，他依然照舊放兩個麵去炒，即使知道客人吃不了仍不減量，他說是怕客人肚餓，總會吃得下。知悉好些來光顧的工人無飯不歡，後來便投其所好，加入扒飯之類進菜單，他說：「第一件事要醃肉，然後拉油，飯要炒底，炒底飯比較好食。情侶多數叫一碟特色菜，兩個人已經好夠食，工人就胃口比較好，佢哋一個人都可以食得晒成碟招牌飯。牛腩炒麵亦都係招牌菜，牛腩一早已經燜好，兩日燜一次，加八角、南乳入去一齊燜，都好花工夫，基本上要用慢火燜，無得心急。」
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從庖廚中體悟處世哲理，凡事的確無法可急，近年社會事件紛紛擾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讓玻璃屋的生意額大跌，雄哥指出即便沙士時期亦只跌了五成生意。他笑言：「唔好話星期六日嘅街客，連相熟街坊都少咗，生意淡咗好多。做街坊小店始終要保持質素先可以留得住客人，冇得急，做番好自己先。」生意額升降浮沉意料未及，世情如何運轉乃未知之數，況且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作他想，急不來，惟有守，守得多久便多久，都值得，盼有一天守得雲開見月明。●
玻璃屋
地址：元朗教育路88號
電話：2479 3968
營業時間：5am-7pm
撰文：黃寶琳
攝影：胡浩賢
編輯：潘惠卿
美術：魏家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