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個朋友，尤其是已婚朋友和我說，快去看《婚姻故事》，這電影道盡婚姻真諦。我拖延到這週才看，也許是我沒有那樣長期而完整的婚姻生活，可能未能體會老友們的心有慼慼。但也是有共鳴的，大概就是那種日常細小衝突中忽然如鯁在喉、有言難盡的感覺，忽然在別的地方用別的話語講出來，酣暢淋灕，但又有失體面，後悔莫及。
看影評很多觀眾感慨這一對將要離婚的夫婦實在太過溫柔體面，除了七分鐘爭吵的名場面，整部影片都有理有情。導演給了觀眾兩個可以代入的身分，某程度上我的觀劇體驗有點丈夫的心態：「這到底是要做什麼？」一開始兩人嘗試都市中產最體面的方式，伴侶諮詢，但顯然沒有效果。接着，雙方都表示還是自己搞定吧，不要牽扯旁的人。言語之間彬彬有禮，很多時候不像要分道揚鑣，儼然一對相敬如賓的模範夫婦。但隱隱的，你知道起碼妻子這邊有很多說不出的痛苦，一直到被那個能言善道的女律師漸漸鼓動，她忽然一口氣講出自己的憎恨與不甘──當然還是包裹在一系列的道歉和申明裏，「他畢竟是個天才」，「我也有責任」。下次見面依然溫馨，但離婚協議書已然遞上，丈夫這才發現，原來和平分手這件事情已經外包。一次次對簿公堂，律師們無所不用其極，把雙方最私密、最醜陋的樣子拿出來秀。但下次兩人見面依然溫情脈脈，實在精神分裂。
但細想想，我們每天的生活也是這個樣子，親密關係，友誼也好、愛情也罷，正因為親密，也因為斯文，那些難聽的但真心的話確實講不出來。到最後有人選擇心理諮詢，或向特別能疏導人的朋友求救；有人選擇法律手段。無論哪一種，都是在找到講話的詞彙和語調，逼自己說那些難於啟齒的要求。
很多人看完電影覺得這對愛侶不應分手，尤其結尾處，被妻子控訴自私的丈夫終於願意放下自己，換份工作來到她的城市生活。可如果不經過那些風刀霜劍的日子，他又怎麼會醒悟？該痛的總會痛，該說的也總會說，只是他們太在乎體面，寧願割裂開，自己負責美好，難聽話付錢交由律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