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人誌:我不是喜劇之王 我是琼姐

蘋人誌:我不是喜劇之王 我是琼姐

「警暴處長」鄧炳強早前光臨中西區議會,說話有如耿爽上身,他很應該推出鄧爽模擬器。該會主席鄭麗琼拿他沒轍,不經意稱呼一聲「PK鄧炳強」卻技驚四座,功德無量澤披蒼生,一哥也應該多謝她賜名之恩。

鄭麗琼受訪澄清美麗的誤會,說:「他的名字,炳是P字頭,強是K字頭嘛,等於我是LK麗琼。」她強調無意祝願一哥仆在街上,「沒有,沒有,我沒有!(很重要所以要說三次)我完全是說明這位PK鄧炳強先生,就這麼簡單,我沒暗寸他,我完全沒這企圖,我是善意的!」

記者想起電影《喜劇之王》柳飄飄說:「我是真心的!」琼姐強調:「我不是喜劇之王,我不是做戲,我很sincere地告訴大家我真心做這件事,真誠地講出他的名字。」她的確真性情,正因如此,PK(PK也有對戰之意)一哥之後她被五毛問候auntie,教她椎心泣血。

記者:陳勝藍
攝影:易仰民

中西區會議當天便衣警員拒絕出示委任證,鄭主席下逐客令,性子平和的她自言是一生中最惡,同事從未領教。事後她狂收滋擾電話,五毛不是叫她下台、向鄧炳強道歉,就是粗口橫飛,偏偏她是和理非非,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

60年來不出惡聲,到得老來破了戒,她說:「反送中行動可能說了一個字的粗口,動詞那個,然後我叫自己不要說,罪孽來的。」那次會後五毛送上四字真言,格外令人難受,「廣東話那句問候我媽媽,其實我媽媽過身了,所以他講這句說話,我心裏有些詛咒。」這裏說的可不止是親母。

鄧炳強社工系畢業不做社工,鄭麗琼沒有社工學位(有文憑)反而走上這條路,師承李華明,1986年27歲開始服務中西區,與媽媽級街坊建立有如母女的情誼。94年她當選半山衛城區議員,一做七屆,歲月蹉跎,日影飛逝,如今年屆花甲,那些「媽媽」頭髮花白,訪問時有個婆婆在門外苦候,原來帶了飯餸給「乖女」,琼姐說:「昨晚我才喝了一大碗湯!」

有位婆婆恁地有心,子女大了,老伴走了,獨居無掛礙,一個轉身學剪頭髮,自掏腰包備下各種工具,十多年來替區內貧窮長者義剪。好人一世平安?老天爺到底有開小差的時候,一天婆婆的女兒傳訊息給琼姐,老人家走了,大抵上廁所時跌倒,樓下保安兩天不見她出入,也就是說婆婆暴屍整整兩天,多年來助人無數,到了要緊一刻就是沒有人幫自己。

「可能她出事後我打過電話給她,問她要大戲等的戲票嗎,但她的電話一直沒接,而我沒再follow。」鄭麗琼自責之餘也感恩,說:「我心裏來不及多謝她,她對我很支持,選舉時主動幫我拉票,我覺得她簡直是我恩人。」如今陰陽相隔,隔在雲端,她哭訴:「當時我自己也忍不住(訪問此刻又何來忍得住眼淚?)如此善良的一個人,為何最後一步沒有人幫到她?」

早前中西區議會上,琼姐PK鄧炳強,一戰成名。

「當時我的感受很深,原來我的工作有意義,我不想看見多一宗慘劇。」

鄭議員的辦事處位於半山堅道,放了一張藤椅,街坊專用,小小椅子盛載很多故事。有個婆婆臨老招愆,其私人看護自稱每天工作24小時,追討欠薪。生命匆匆,那婆婆90多歲人帶着官非訣別,抱着遺憾往生,而琼姐幫不了甚麼。

另一位婆婆甫坐上藤椅便哭,話說她打工養活抱病丈夫多年,一直給他面子不與人言,可是老公公揮霍無度,愛到茶樓充闊佬派小費給女侍應,而一分一毫來自老妻血汗,琼姐解釋:「可能他沒有企圖,但太太看見了,錢是我的,樓是我的,有何辦法跟他脫離關係?就是離婚。」

銀行戶口聯名,物業聯名,是為長命契,意指夫妻鬥長命,贏家通吃,婆婆擔心自己先行告退,三國盡歸司馬懿,才打算就此別過,靠微薄的尊嚴過餘生,鄭麗琼溫馨提示:「離婚即是分身家,你捨得立即分身家嗎?」人生如棋落子無悔,千呼萬喚不回頭,不如另謀對策,例如經濟封鎖,「我惟有勸她積極樂觀做人,身體不好怎跟他鬥長命?」

又有個婆婆十多年前聽從某銀行好帶挈,用50萬港元棺材本買澳元,金融海嘯沖走13萬港元,「結果這位婆婆很生氣,她說打算去銀行門口自焚,或在銀行門口跑出馬路被車撞死。」琼姐奔走斡旋,有關銀行終於呈上5萬元,但婆婆堅持非13萬不要,結果就此作罷。近來再見,那婆婆右邊身體不聽使喚揮手踢腳,疑是輕微中風,琼姐勸她入院,對方堅持回家塗藥油。莫非是那13萬元之過?「我已不敢再提。」

區議員與社工一樣,走進別人的故事,參與街坊的生命,看着一幕幕與己無關的戲,往往流淚最多的是自己。年輕媽媽一手拖着三歲小孩,一手抱着初生嬰兒跑到辦事處,原來丈夫跑了,一大兩小蝸居中西區板間房。只見她囊中羞澀,銀行戶口也所剩無幾,欠租一個多月,包租婆逼遷,「這個案件我相當深刻,為何這個年代還有人去到如此絕望?」

琼姐真性情,幫不上忙時她很自責,這次火海救三命,則老實不客氣,「她要抱着兩個小孩跳樓,慶幸不知誰叫她來找我,講真我救了他們。」那時小孩餓了,嬰兒也要吃人奶,但媽媽沒吃東西,何來奶水?鄭麗琼先拿出麵包、牛奶,「早上10點多她來找我,午餐、晚餐怎辦?唯一方法,當時我應該是給了她一百幾十塊錢。其實在我們社會工作者專業不應給錢,寧願給物資。」

物資也有,同事向來在辦事處煮飯,正好送上白米一小袋,罐頭幾許,更要緊是地址幾個,讓那媽媽申請綜援及臨時住屋安排,「當時我打給社會福利署,希望進行危機介入,我要預防她真的抱着兩個孩子自殺。」烏雲過後,那媽媽回來稱謝,直言當天倘無援手,三口子已一躍而下,琼姐說:「當時我的感受很深,原來我的工作有意義,而且大家都是婦女,感受就是若我不救她,很擔心小孩子因此過身,我不想看見多一宗慘劇。」

「單仲偕選,我支持,甘乃威選,我也支持,許智峯選,我也是支持,我沒所謂。」

人生匆匆走一遭,但求適意,然而鄭麗琼25年來乖乖做她的區議員,不在立法會留名,始終惹人聯想。2000年立法會選舉港島區名單李柱銘、楊森、甘乃威、黎志強、鄭麗琼,敬陪末席的那位說:「當然我排第五,無論如何輪不到我(當選),我也不介意做所謂抬轎的工作,我非常願意做。」

一別12年,2012年民主黨又有任務給她,港島區單仲偕、楊森、柴文瀚、鄭麗琼、梁淑楨、許智峯,排第六的許智峯四年後掛頭牌當選,第四位的琼姐功成身退,從此消失於立會選戰。抬轎不坐轎,陪跑不賽跑是一生寫照,「我是民主黨創黨會員,之前港同盟一直來到民主黨,我很想幫個黨,令居民知道我們整條team、整個團隊有心服務港島區。」

她訴說甘於平淡的道理:「我心願是想年輕人做(立法會),你可能說我不老,2000年幾多歲?(40歲)應該再上,好老實講我有自己家庭,如果做了立法會議員,可能要用很多家庭時間。當時我的小朋友在學,我參選沒所謂,但你叫我排第一,一定要保我當選,我就要考慮得很清楚。」所以多年來甘願參選不當選,「通常我覺得,哦,單仲偕選,我支持,甘乃威選,我也支持,許智峯選,我也是支持,我沒所謂。」

「我不覺得有人憎我。死啦我是自大狂嗎?」

同一處境建制派也有個民建聯鍾港武,2000、2004年兩屆都在曾鈺成之後排第二落選,其中2004年李慧琼還貼其屁股,掹他衫尾排第三,到了08年這位建制琼姐反超前領頭當選,反觀鍾先生乖乖做他的永恒老二,之後絕迹立會選戰,去年底他更丟了區會議席,撈了個酒牌局成員來做。同是政途多舛,鍾港武出於無奈,志在而不得;鄭麗琼志在參與一意支持,自求我道活得瀟灑。

黨內有黨黨內有派,黨內無派千奇百怪,毛主席說的,只怕民主黨也一樣,任你幾多次當權派大戰少壯派,鄭麗琼從不蹚渾水,「黨內鬥爭我永遠靠邊,我份人喜歡和平,不想牽涉吵架、派別鬥爭,我的想法是只要民主黨做,誰去做我覺得沒所謂。」自言不愛吵架,一吵便哭,故此黨內沒有敵人,「我沒有問過我有沒有敵人,我想沒有吧,不覺得有人憎我。死啦我是自大狂嗎?」

生性簡樸,沒有物業,最愛租住東華三院樓宇,交租當行善。本文以媽媽為主題,這位人母甚至不求孩子考第一名,但也不要包尾,以免自卑,中庸就好,名校更加免問,「要是小朋友喜歡那間學校,自然學到知識,就是這麼簡單。」過年流流,不求孩子名成利就,「不需要啦,名成利就好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