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街頭人來人往，找不到任何與新型冠狀病毒相關的迹象，見不到戴口罩的人。但生活在這裏的亞裔，正面臨法國社會長期潛在的病毒──種族歧視。「留着你的病毒，骯髒的中國人！」的士司機搖下車窗喊出這句話的同時，對只有14歲的越南裔女孩豎起中指，揚長而去。文中記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法國特約記者 張竹林
「如果你與一位中國人擦肩而過，在他對着你的臉咳嗽之前，要採取高效措施，打死他！」1月30日，一位法國推友將這條截圖發給我的時候，它已經在社交網絡上廣泛流傳，比在武漢發現的新型冠狀病毒更加迅猛。這其實是法國國立電台France Inter一位小品演員莫林（Daniel Morin）的節目內容，粗俗不堪，或許他的本意不是為了侮辱中國人和亞裔，但並非任何一個問題都可以用誇張加暴力的手段來包裝成笑料，再冠之以「幽默」。
在《世界報》上剛發表了關於法國社會對亞裔歧視現象發生井噴式爆發調查報道的塞布龍（Valentin Cebron）很憤怒。這位目前還是法蘭西新聞學院新聞系研究生的準記者，並非中國人。作為被法國家庭收養的韓裔，他並沒有在亞洲人的圈子裏生活，但他從小到大未有因此倖免於種族歧視：「在路上經常有人喊我『中國小子』，我現在都懶得回應了。」他這篇調查受到廣大關注，當中包含了多位華裔講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可恥經歷。
社論進一步影射亞洲人
一些歧視者受到抨擊後會輕描淡寫地辯解，說這不過是開玩笑，正如法國國立電台上那檔幽默節目。「那為甚麼在對某些民族的時候，他們就不敢使用同樣的笑話手段呢？」塞布龍措辭謹慎地反問我。塞布龍說的自然是諸如以色列、猶太人這類在法國社會任何人都會倍加小心的話題，華人社會目前享受不到這種被認真對待的態度。
面對新型肺炎事件，不僅僅是一家法文媒體在有意無意地玩文字遊戲。1月26日，《皮卡爾信使報（Courrier Picard）》這份發行量48,000份、在巴黎以北的埃納省（Aisne）與瓦茲河省（Oise）發行的地方報，將頭版貢獻給新型冠狀病毒事件。它的標題用粗黑體搶眼打出「中國冠狀病毒，黃色警報」，讓眾多讀者震驚。不僅如此，更讓人眼界大開的是，該期社論名為「黃色危險？（Le péril jaune）」。法國新聞周刊《觀察者》事後註解：「黃色」和「黃色危險」 的定義，在歷史上都影射了針對亞洲社區的種族主義觀念。「黃色危險」的成見起源於19世紀，其目的是針對亞洲人民統治世界的危險。該份法國《世界報》旗下的周刊指出，《皮卡爾信使報》使用這些詞彙，被認為帶有種族歧視和過時，在網絡上引起震驚。
韓裔女子#我不是病毒
逼於輿論壓力，《皮卡爾信使報》很快做出了一個近乎帶着幻想症的道歉。道歉信中，編輯部解釋，那是他們試圖將日常用來定義氣候等級的顏色標準，轉接到他們的標題上。這種缺乏想像力的自圓其說並沒有說服法國受眾。當我問到這問題時，布爾容（Joohee Bourgeon）笑了。這位生活在法國北部城市里爾的韓裔女子，是推特上#我不是病毒 （#jenesuispasunvirus）的發起人。「在社交網絡上，當我看到那些將病毒視為中國病毒，將亞裔等同中國人的言論，讓我震驚。這讓我想做點甚麼。尤其是我看到一位亞洲女孩被一群人指着對孩子們說，要小心這亞洲病毒。這個時候我想到創建這條#。」她說。「我認為傳媒的報道有一定責任，將病毒稱為中國病毒，好像病毒也有國籍一樣」。
身為亞洲人，法國社會的一部份侮辱性言論，讓她感覺「我代表了這病毒」。布爾容說。她對自己的行為開始變得非常小心，「尤其是我在咳嗽的時候，我很擔心身邊的人是不是會很注意我」。事實上，我和布爾容以及眾多在法國生活的亞裔一樣，在這個問題上身同感受，這兩周坐巴士前往辦公室時，都努力克制自己偶爾想咳嗽的念頭。在社交網絡上，布爾容這條#被繙譯成英文、韓文和日文廣泛傳播，尤其讓遇到歧視的亞洲人，透過使用它來表達自己不滿，抗議因一場發生在中國內地的公共衞生危機給自己帶來的種族歧視。
超市亞洲員工 被客人喝令回國
在法國生活的一些亞裔們很快發現，暴力迅速地從虛擬空間轉移到現實生活。埃洛迭（Elodie）是一位法國中部城市里昂生活的女生，她講述了一段讓她「悲從心來」的一幕。那天中午，埃洛迭在法國連鎖超市歐尚購物。她走向芝士專櫃時，看到一名30來歲的亞洲女服務員。「這個時候輪到一對看上去有60來歲的老人，他們拒絕讓這位亞洲女子提供服務，還對她說『有病毒，你要回到你自己的國家。』」中午時，超市內人數寥寥無幾，埃洛迭被震呆了，但除了亞裔女服務員的員工上去頂替外，無人上前援助。「女服務員聽到對方斥責叫她回去，就哭出來了」，埃洛迭並非亞裔，但她同樣擔心針對亞洲人的種族歧視會因此次病毒事件而加劇，「一些人害怕的時候，就變成了種族歧視者」，她說，讓她難以置信的是，在21世紀的里昂會在公共場合發生這樣的種族歧視。
越南14歲少女 被罵「骯髒的中國人」
越南裔女孩明（Minh）只有14歲，還未成年人，受法律上的保護，她只同意我們作文字交流。法國著名唐人街巴黎十三區居住了為數眾多的東南亞華裔，但這並不表示亞洲面孔的人會逃過一劫。「留着你的病毒，骯髒的中國人！你在法國不受歡迎」，明準備繞過路面的一灘積水時，一部迎面而來的的士開始減速，她最初以為是司機為了讓積水不會濺到她和其他路人而減速。接着是讓她難以抹掉的侮辱，司機降低車窗，對她喊了那句下流話的同時，朝她豎起中指，並加速衝過窪地，試圖讓積水濺上女孩。明發給我這兩句話：「不！不是所有的亞洲人都是中國人；不！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吃狗肉。」
溫州餐廳老闆 女兒在校遭恐嚇
上周六一大早，巴黎下着雨，我乘地鐵前往市北郊區聖圖安（Saint Ouen），去見首位被這一波種族歧視直接針對的目標──華裔。幾天前，溫州餐廳老闆陳志榮發現女兒上學前鬱鬱不歡。追問下，12歲的女兒告訴她在學校被欺負，並說同學「種族歧視」。「這是第一次聽到她說遇到種族歧視，所以我就覺得比較嚴重」，陳接着追問了在同一學校上學的兒子，意識到至少有十多位華裔孩子受到同樣的歧視。「你們中國人是病毒，甚至有的人直接說『打中國人』，『殺死中國人』」。陳說：「他們的意思就是殺死中國人來阻止病毒傳播。」陳志榮當下決定陪孩子去學校與老師們交涉此事，結果比他想像中的嚴重，「老師說當時正好有四位亞裔女生在班上哭」。孩子們並不願意接受採訪，都希望將不愉快的事盡快忘記。陳說起一位朋友的孩子，「在學校遇到的歧視，回去也不願意說，被問起來，就哭得一塌糊塗」。一個多小時內，這家乾淨整潔的餐廳只來了兩位客人。除了周六人流較少，冠狀病毒是一大原因，「一周多以來，我們的營業額少了一半」。
隨着新型冠狀病毒在中國進一步擴散，法航宣佈暫時停飛前往中國的所有航班，巴黎藥房的口罩開始缺貨，對亞裔的歧視只是爆發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