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鴻銘《張文襄幕府紀聞》寫他曾譯「德國名哲俄特」的〈自強不息箴〉，其文曰：「不趨不停，譬如星辰；進德修業，力行近仁。」多年前初看已猜想「俄特」即歌德，只是一直查不出這首〈自強不息箴〉的出處和原文。後來讀到卡萊爾（Thomas Carlyle）談歌德的文章，恰巧見他稱讚並翻譯了歌德幾句詩： "Like as a Star / That maketh not haste, / That taketh not rest, / Be each one fulfilling / His god-given Hest."馬上肯定辜鴻銘譯的就是這幾句了——卡萊爾是歌德外另一位對辜鴻銘影響甚深的作家，那篇文章辜一定看過。
卡萊爾在英譯下引述了歌德原詩："Wie das Gestirn, / Ohne Hast, / Aber ohne Rast, / Drehe sich jeder / Um die eigne Last."直譯是：「就像星辰， /不着急， /也不歇息， /各人繞着 /自己的重擔旋轉吧。」原詩後兩句是個巧妙的比喻：人被自己的重擔牽引，星星則圍繞質量比自身大的天體旋轉，人和星的軌跡都同樣受到「重量」擺布。然而在卡萊爾英譯中，歌德的天文學比喻消失了，代之以耶教化的「上主旨意」（His god-given Hest），而辜鴻銘則仿效卡萊爾的「超譯」，把原詩儒家化，從《易經》挑一句「進德修業」，又從《中庸》借一句「力行近仁」，恐怕「俄特」看了也認不出是自己的手筆。以文學翻譯論，卡萊爾和辜鴻銘都委屈了歌德的詩，破壞了一個妙喻；但從思想內容上看，辜鴻銘在一首德文詩中看出跟《易經》和《中庸》的微妙關係，也令人拍案叫絕。
辜鴻銘譯過《大學》和《中庸》，前者叫Higher Education，後者叫Universal Order or Conduct of Life，單看譯名已很破格。「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辜譯為："The object of a Higher Education is to bring out（明）the intelligent（明）moral power（德）of our nature."「明德」古人往往只解作「光明之德」，譯成intelligent moral power，乍看似有點怪，但辜其實是融會了朱熹的註：「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所謂intelligent即「具眾理」之意，譯得簡潔俐落。辜英譯的中國經典，字字深思熟慮，每多巧思，註腳還旁徵博引當代西方作家，令我想起Paul Shorey譯柏拉圖也是如此。只可惜，今天還有誰會看這些苦心翻譯的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