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可以是一場社運」大馬禁片導演廖克發

「影像可以是一場社運」
大馬禁片導演廖克發

【無懼打壓】
「阿公,你是恐怖分子嗎?」紀錄片《不即不離》這樣揭開馬來西亞共產黨的歷史。導演廖克發回家拍攝老父,尋尋覓覓,卻翻出了一幅祖父的畫像。祖父是馬共游擊隊成員,家人卻絕口不提。

一位導演,兩段歷史,三個問句,造就三套屢踩紅線的電影。

2016年《不即不離》談馬共,未上映先審查,被列為禁片;2019年,同樣關於馬共的劇情片《菠蘿蜜》上映,《還有一些樹》則觸碰禁忌種族議題,同樣無法在大馬公開放映。廖克發說:「影像是可以作為一場社會運動的。」

香港獨立電影節策展人崔允信選擇《還》和《菠》,帶來香港放映,希望香港人能從中取得共鳴,並找到動力繼續抗爭。

記者:鄭祉愉

他們願意拿槍打仗只因為愛自己住的那個地方。

一切源自家鄉故居,那一間小木屋。十九世紀末,霹靂州剛由原始叢林開墾成橡樹田,英國引進中國勞工採膠,廖克發的曾祖父便落地生根。

小時候,木屋的牆壁上,掛着一幅畫像,逢清明、農曆新年,祖母總叫他拿香誠心拜,他卻不知道那是誰。到了長大,他才知道是祖父。

2014年拍攝紀錄片,他才知道,1950年就在自家後院,祖父遭英軍擊斃,屍體放在警局後的空地示眾,家人不敢認屍,不敢再提祖父半句,一張照片也沒有。為挖掘家族史,他不遠千里,去了泰國邊境的馬共村落勿洞,卻只找到親睹祖父屍體的人。

1941年,馬共聯同英殖民政府抗日,二戰後反殖民,1948年被列為非法組織,成員走進山林展開游擊戰,直至冷戰結束解散後,被驅逐出境,沒有國籍,身份不獲承認,這段歷史成為禁忌,馬共也在歷史書中被抹黑成恐怖分子。

待去了勿洞,廖克發親身接觸馬共老兵,他們的形象才跳出「恐怖分子」的扁平想像,立體起來。他們當時沒有身份證,多是華人移工後裔,卻為了馬來西亞獨立奮戰,像第一批民運人士,「很直率,很美,他們願意拿槍打仗只因為愛自己住的那個地方」。

歷史官方敍事往往只訪問領導人,他選擇說下層老兵的故事,並越挖越深。老兵隱姓埋名生活,漂泊異鄉,有的在泰國,有的去了中國,拒絕打內戰,有的在文革被背叛批鬥。採訪過程困難重重,他貿貿然拜訪老兵,不僅差點被當成間諜,雖然獲介紹去廣州,但馬共中央幹部亦派人全程旁聽訪問,他惟有再偷偷私下聯絡。

他靠誠意,獲得許多老兵信任,他每一次探訪,都帶去馬拉咖啡和食物,至今逢年過節,都要捎手信去問候。背負故事數十年,道別時,老人像如釋重負,「他把一輩子最重要的秘密,最核心的秘密講給你聽,(好像)今天他死掉都沒關係。」

他找着碩果僅存抗日馬共成員葉老,剛好住在香港。廖克發首次到葉老家裏拜訪的時候,被其兒子趕出去,二人每次要在公園做訪問。「葉老一輩子都沒有跟兒子說他人生的故事,他(兒子)會說香港飛黃騰達的時候,你沒好好的掙錢,搞甚麼革命?」電影放映後,兒子也看了。到葉老過世的追思會上,兒子才終打破沉默,訴說對父親的理解。

一部紀錄片,令世代父子和解。姑姑在訪問中說,祖父曾每晚潛回來,只為了給剛出生的廖父洗澡,直至某一晚,被英軍發現擊斃,當時廖父才兩個月大,一輩子未曾享受父愛。廖克發把姑姑的訪問片段放給父親聽,八十多歲的老人頓時愣在那裏,久久不作聲。廖克發眼中,父親彷彿找到歸宿。

《不即不離》談馬共,被列為禁片,卻令廖克發父親重新理解祖父。

記得的人在老去,所以電影最後是樹倒下的聲音。

父親諒解了祖父,廖克發心結未解,便繼續拍劇情片《菠》:「我有沒有辦法諒解十歲的爸爸?」故事分雙線進行,一個是馬共母親與兒子小菠的故事,還有台灣留學生一凡與菲律賓非法勞工萊拉相戀的故事。

戲中一凡的父親欠債不還錢、遭兒子斬斷手指,從頭到尾只有背影。十歲的小菠是藏在菠蘿蜜中的寶寶,被送離馬共營地,後與母親再聚的孩子。他自問:「如果我是十歲的小菠,我會不會長成我討厭的爸爸的樣子?」他難以諒解「不負責任」的八十歲父親,但由其成長軌迹想像,卻可以寬容以待。

一家人自後院摘菠蘿蜜,圍坐分吃,是家庭美好回憶。於是,他讓父親藏在菠蘿蜜中被送離馬共營地,與母親分食菠蘿蜜,一凡與萊拉的戀情中也有分享菠蘿蜜的甜蜜。跨越時空,被邊緣化的人們吃着同樣的食物,這些共通的生命經驗,訴說同樣的異鄉人之苦。

這些苦他都嚐過,在馬來西亞,他被嫌棄馬來語說得不夠好,在種族多元的社會中,惟有馬來人有特權,作為華人,廖克發念華中,注定沒法上本地大學,才要去新加坡、台灣念書工作。

自小社區有許多移工,他一起打球的夥伴沒做壞事,卻要在警察突擊搜查時,冒死跑過大馬路,跳下深深的水溝,幾乎喪命。種種所見所聞,在他腦海中糾結成大哉問。

數年前,他獲原住民朋友邀請去深山作客,親眼目睹其採獵祖地被無故砍墾,原住民問他:「馬來人為甚麼討厭我?為甚麼他們把我們當做奴隸,現在還把我當做不文明的人,當做狗一樣?」他啞然,撫心自問:甚麼是種族?為甚麼我不在乎原住民?。

於是《還有一些樹》開拍,由馬來人奴役原住民,說到馬來人如何獲特權,最後觸及歷史禁忌,1969年爆發的種族屠殺案——五一三事件。

《還》第一句話就是:「從小我們被教導要對一個字恐懼:種族。」拍攝過程中,他曾與三至五十個倖存者訪談,版本各異,許多仍怕得連錄音都不敢,僅有數人冒險勇敢上鏡。

真相遠比他想像中複雜,原來不止馬來人殺人,華人也有報復殺人。有殺人者私下說,只是巧合經過電影院,被邀請加入狂潮,「你不加入,就會被殺」。更有證人破天荒在鏡頭前指控執法者、士兵有份拿槍殺人,更只殺華人。

不過,五一三的檔案過了五十年仍未解封,而原住民的後裔早已不在乎祖先百年前遭奴役的歷史,「記得的人在老去,所以電影最後是樹倒下的聲音」。

《還有一些樹》探究禁忌種族議題,原住民在山中吹奏,像哀嘆被馬來人奴役的歷史。

有一天馬來西亞政府不讓我回去,那我就拍到那一天。

去年《還》在電影節試映,全院滿座,馬來人、原住民、印度人、華人破天荒坐在一起,看種族屠殺的紀錄片,甚至映後討論。宣傳中隻字未提五一三,電影局局長卻忽然踩場,還帶了五個科長,許多便衣警全程監視,只為觀察有無種族主義苗,放映差點取消。在座的人權律師卻不屈不撓追問局長:「你甚麼時候才要改革這個電影審查制度?」

「我們從小被教導不要對政治感興趣,不要參與政治,不要隨便關心這個社會,不要上街,不要示威。」他成長年代中,買一本《百年孤寂》,要過境去新加坡,由台灣訂回來。七至九十年代,馬來西亞遭塵封的學運和工運歷史中,曾有許多大學生、工人、人權律師被噤聲,「社會默許他們被打壓,被消失,不再被提起,叫新一代的人怎樣相信,怎麼想像正義這件事情?他可以默許自己活在一個沒有正義的社會」。

改變的關鍵在於人民。「人要從一個被Censor的人走向一個公民,他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即使曾經的反對黨希望聯盟最近贏得議會大選,馬來西亞仍有嚴重審查,控制新聞、電影和各媒體,「人民對真相的饑渴要夠,才能呼籲政府有所改變」。為傳達真相,啟蒙公民,《不》送交審查遭禁後,他選擇鑽法律漏洞,「不送(審)不能說是禁片」,雖然無法公開上映,但至少留一扇窗。

廖克發將繼續犯禁,繼續拍攝種族議題,至少他仍能踏足大馬境內,「有一天馬來西亞政府不讓我回去,那我就拍到那一天」。

《菠蘿蜜》片末,小菠拉起被槍殺母親的手,撫摸自己,呼應母親偷偷在他熟睡時輕撫他。

禁片放映時間

《還有一些樹》
今晚7:30pm  古天樂電影院

《菠蘿蜜》
明晚8:00pm 古天樂電影院
註:節目後有導演Skype映後問答
資料來源:主辦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