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希治閣的電影「迷魂記」(Vertigo,1958年)裏面最不可思議的一幕:占士史超域一路暗中汽車跟蹤開綠色房車的神秘金髮美人金露華,從三藩市224 Grant Avenue 的Podesta Baldocchi花店到Mission Dolores(七苦聖母教堂)的墓地,然後再去Legion of Honor(榮勛宮博物館)。最後金露華把房車開到1007 Gough Street的McKittrick旅館;只見金露華下車,拾級而上,占士史超域在暗中偵察,沒多久見金露華在二樓的窗戶出現,把窗簾推上,脫下灰色外套,遠眺一陣,退下。占士史超域走入旅館,旅館有厚重迴旋的木樓梯及維多利亞式的細花牆紙。他向女掌櫃出示證件,追問金露華在旅館的動向,女掌櫃說金露華今天並沒有來過。占士史超域堅持要上樓看個究竟。上樓推門一看,果然不在,探頭望出窗外,連綠色房車亦消失無形。
觀眾和影評人可以各自有不同的解釋或演繹。可能是女掌櫃和金露華聯手打造一幕神秘失蹤去愚弄男主角,影評人可以說這正好說明這神秘美女是個虛無飄渺的鬼魅,是男主角心生的幻覺而已。但是希治閣在1962年接受杜魯福的訪問,卻說那完全是故意加插在電影中的無厘頭的一幕,可以引起「冰箱對話」(ice-box talk);兩夫妻看罷電影,回家打開冰箱,然後一邊吃凍肉三文治一邊喋喋不休地爭論剛才片中的那一幕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是藝術創作者的橫蠻無理,就像畢加索把Marie Thérèse的正面側面同時呈現,又把她的眼珠畫出眼眶外面。這當然可以有很多藝術理論上的解釋或演繹,但是歸根究底那不外是因為他喜歡這樣;和創造天地的神一樣,藝術家在他創作出來的世界裏面享有絕對的自由,他唯一所要服從的是他的想像力和那個世界內部自成的邏輯。當然讀者或觀眾可以徹底拒絕藝術家創作出來的世界。藝術不同政治,沒有霸氣,不會侵佔,東西做好了放在那裏,看不看隨之。沒錯畢加索自己也說過藝術不是用來裝飾,而是對抗世界的武器。我對此存疑。即使是他的反戰傑作Guernica,在現實世界的反戰效用可以說是幾乎等於零。Guernica的最終命運還是掛在博物館內供人欣賞,談論。
柏拉圖認為詩人無用兼且危險,要將之從理想共和國之中徹底鏟除。蝴蝶也看似無用,害處也多,除了悅目之外,似乎一無是處。但是牠還是可以發揮牠的蝴蝶效應。宗教的善和藝術的美,在講求強權的世界裏面,幾乎沒有立足之地,往往被迫退到一個角落,卻依舊可以生存,而且還是會發揮隱藏而又微妙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