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飯局，坐在我旁邊新相識的外籍女士，跟我聊起她離世多年的貓貓，那是她第一也是唯一養過的貓。
「貓老是把捉到的小老鼠、蜥蜴、蟑螂屍體放在我腳邊，我覺得嘔心，就連昆蟲屍體帶牠一併輕力踢開，天天如是。」她以腳比劃着力度，咬緊了唇說。
「What？！那是貓給你牠認為最好的禮物，你不領情還傷害牠！」我把口中的蝦餃吐出來搶白，厲聲替貓平反。
「我知道時在牠死後，我很內疚，從此不再養寵物。」眼淺的我為貓潸然淚下，立時想起了初秋時在台東長濱認識的一位烈女，以及她畫的一幅畫。
我認識的兩位Lisa Wang都是女強人，一位叫汪明荃；一位就是眼前在山旯旮經營民宿「金剛芭比」的女主人。金剛芭比外剛內柔，Lisa外柔內剛，確是一位如鋼鐵的人物。事實是，民宿大隱隱於金剛山與太平洋之間，晚上不是滿天星斗就是滿谷螢火蟲，是一個秘境。
「紫色的蒜香藤和橘色的炮仗花輪番上陣，園藝是最美麗的調色盤。」你能想像，躋身全球500大企業裏面的高層女強人，會寫出如此細膩感性的文字嗎？Lisa本來是台北薪優糧準的女高管，因為無意中來到長濱的民宿禪修睡了一晚，第二天回到台北就毅然裸辭，不顧家人與親戚朋友反對，離開繁華大都市，獨自落腳於人煙罕至的小村落，動用了退休金，在與海為伴的部落買地建造了民宿烏托邦，建築設計、建屋申請、外判工程、監工、採購、室內設計、園藝造景等她一手包辦。「那是由素人完成自地自建的實驗品。」Lisa如此形容自己的民宿。
究竟那晚發生了甚麼事？令Lisa作了人生如此大的決定？吃着她為我弄的精緻早餐時，我問她。
人生的遺憾 沒能說再見
「那晚我從未如此熟睡，起床時領悟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像這位素人在商場拼搏的舊模樣。「如果不趕快玩些新鮮瘋狂的事，還剩多少時間可以揮霍，不是嗎？」金剛芭比的黑板上就有Bon Jovi的歌詞：「It's my life. I just want to live while I'm alive.」
「這年頭就連蝸牛都吃不了苦，把我的絲瓜苗全啃光。」她學習與大自然和平共處，保持幽默。閒來她會作畫，整個民宿都是她的作品，畫的都是動物，放在廚房當眼處就有這張貓畫，和一個傷心故事。
Lisa原養了白色小狗捲捲、貓咪Bobi和牠的太太Maggie。2017年Maggie生了可愛的小貓咪後難產死了，Bobi傷心欲絕離家出走，從此沒回來。Lisa想念Bobi，半年後把牠畫出來。
她形容與Bobi的關係，就如少年Pi與在海上相處的老虎。她滿山的找牠，甚至用上網友提供的民間傳說「剪刀找貓法」。「人生就是不斷的放下，但最感傷的是，沒能好好說再見。」她無奈地說。
人生最大缺失不是失敗，而是遺憾、白活。外籍女士、Lisa，都因為沒有與貓好好道別而傷心，何況是人？我惦念留守理大校園的示威者和他們的家人，請平安歸來。
撰文：鄭天儀
文藝平台「The Culturist 文化者」創辦人、大業藝術書店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