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語】
沙田文化博物館外面是被挖起的磚頭陣,港人抗爭的痕迹。走進裏面的專題展廳竟然也精緻中見粗獷,牆身留着還未髹好的工業風、用來標示用的黑色膠紙還未撕走、鐵棚架到處豎立。
「這是一個有關過程、積累和沉澱的呈現,不是表述結果的展覽,我想營造工程進行中的感覺。」又一山人親自為我導賞時興奮地解畫。那是「時間的見證/又一山人×黃炳培/四十年創意展」現場。梁文道說,看山人的作品,彷彿在欣賞佛教藝術。的確,逛完一圈展品像在向我提問,配上龔志成的玄幻音樂,展場似滲滿哲理的人間道場。
香港命繫「一國兩制」;眼前的黃炳培(Stanley Wong)從來「一人雙貌」,他信佛茹素、勤練書法又酷愛攝影。又一山人與黃炳培,分別代表他靈巧地遊走商業與藝術;入世和出世;物質社會與精神世界之間。
這位廣告界紅人90年代以地鐵、麥當勞等廣告闖出名堂;作為藝術家他的代表作是「紅白藍」系列,舉辦過百場展覽,代表過香港出征威尼斯藝術雙年展。
展場當眼處就有又一山人和「九龍皇帝」曾灶財隔空「合作」的系列作品《港人治港》。山人在皇帝的遺墨寶中抽出字體甚至部首,重組句子,印於紅白藍尼龍布上,成為市井的香港家書,字裏行間揶揄社會和香港前途。
「紅白藍先生」 草根之物變文化圖騰
他不時將香港社會政治、經濟弊端的憂患意識夾雜設計當中,呈現黑色幽默。設計師何見平形容,「紅白藍」是山人帶有關注普羅善意的修行成果。
這位「紅白藍先生」,在尼龍布上印上「角位嚴禁勾心互鬥,以免危害架構穩定」;「先建國,後建家」;「嚴禁黑箱作集」;「19°97-20°47,不移不變」;「為保自由出入,請勿關閉此門」等字眼,如今看來黑色蓋過幽默。
三色相間的尼龍布,最早出現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原為保護建築外牆或供木屋區居民遮風擋雨之用。後來製作成大袋,成了北上探親和艱辛勞動者的象徵;今天,紅白藍膠袋被視為香港文化圖騰。
寬軟的黑衣黑褲,戴一副看來睿智的黑色粗框圓形眼鏡,卻搭配一頭白髮,Stanley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牙齒,一種無常感,落在凡間。
早陣子網上有號召設計師設計「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海報,不少網友又tag又製圖召喚又一山人表態,他一直沒有加入陣營。
「作為創作人,你擔心未來言論和創作空間收窄嗎?」我問。「你曾經替港鐵創作過那麼多經典廣告,如果頓失民心的他們此刻請你幫他們做廣告,你會接嗎?」
「我待會用作品回應你。」這個訪問有趣在於,我不停透過作品問他問題,山人愣了幾秒,再不斷用他其他作品回答我。對話變成一場有關人生的辯駁、反證、隱喻,趣味盎然。
離任地鐵廣告創作 放下「鼎鼎大名」
籌備五年半,又一山人選了迎接六十之時開展,碰上風風火火的時局。信「一切有為法」的又一山人,跟我說了一件鮮為人知的事。
1990年,Stanley憑地鐵(紅綠燈篇)電視廣告系列在圈內建立名聲,是600多個獎的起點。1994年,他毅然辭任合作了四年半的地鐵廣告創作總監,一個能無限發揮,極得客戶信任,每年拿獎的工作,行內譁然了好一陣子。
那年,Stanley與另一香港著名設計師陳幼堅出席晚宴,每個人都跟陳幼堅打招呼,陳氏不忘提攜後輩,向來賓介紹Stanley,說他就是大名鼎鼎替地鐵創作廣告的腦袋。外界不以為然,Stanley卻異常震撼。
杯盤狼藉的盛宴之後,Stanley走在街上獨自回想:「難道我Stanley Wong甚麼都不是,只有地鐵?」第二天,他回廣告公司JWT向老闆闡明,要把地鐵這個客戶交棒別人,他要謀新的發展。
「個客得罪你嗎?」上司問。「不是,我想move on。」Stanley堅持,坊間為他堆砌了一個原因:「因為Stanley怕下年攞不到獎,所以放手。」
「當年我可以落這個決定,唾手可得的客戶和名利我話放下就放下,尚有甚麼留戀呢?」他藉此回應我地鐵的問題。
「接不接是看他們想這個訊息和聲音是甚麼?如果你真有意識同大眾有共同的訊息,值得做,如果你想告訴別人你是甚麼?想點?要站在觀眾立場,才能傳遞大家需要和想聽的訊息。」
每次見客,他都帶着「被人踢出門口」的底線,不為別人貼金,與社會接軌堅持不離地,試過見一個財大氣粗的內地地產客戶,他抱着「地產唔做咪唔做,我唔想陪你物質,我唔想花呢個時間賺你呢個錢。」誰不知地產商接納他的意見,樓盤撇掉土豪氣,三千呎樓盤不掛一盞水晶燈。
想不到,Stanley小時候有讀寫障礙。1972年,他被靳埭強的鼠年郵票設計吸引,開始尋找設計之路。認為創作沒有邊界的他,涉獵廣告、平面設計、攝影、裝置、時裝,去年他還拍了紀錄片《冇照跳》,電影透過三位舞者好友,道出藝術、人生、香港我城種種,並寄語香港life goes on。
看着他的「色即是空」即閃書法,他說起與佛門和明末清初畫家八大山人的緣份。八大山人對他的影響,分三個階段、三個層次;啟發他把40年創作,變成了習作。32至40歲的時候,他欣賞八大山人的純美學和意境,甚至冠名「又一山人」向畫家致敬。四十不惑他開始接觸佛教,開始把社會價值滲進設計與藝術。「八大山人的作品原來有社會價值,這位明朝皇族出家18年,他畫的畫很和平,但魚和鳥的眼神卻在仇視社會。」45歲開始,Stanley開始從八大的虛幻與佛家思想聯繫,到了另一個境界,一座又一座山、又越過高山又越過谷的翻越,更似是修行,他自言人生像圓圈,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展覽另一意義很深的作品,是Stanley先後於2007年(香港回歸十周年)及香港回歸廿周年的2017年模擬辦報人,出版了2047年7月1日的《明天日報》,找來一班記者和評論人寫未知的2047年7月1日。如今政局動盪,山人也不禁叩問:下一期《明天日報》還能出版嗎?
建未來香港 「保持白紙一張」
「回歸十年已頗負面但未去到現在的田地,我想藉着大家對40年後香港有何期望,呼籲大家思考每個人願意做甚麼去counter offer?參與建立未來香港一部份呢?」他認為,香港是七百多萬持份者共同擁有的城市,下一步是大家應該保持白紙一張,一起聆聽與重建,要找個新的方法再上路,不能再因循不變。
「儍不儍不重要,最緊要真心做好每件事。你當我堅持或死硬都好。」Stanley說,這是六十年代小朋友的戇直想法,他一直奉為圭臬。
「我不要單獨做又一山人或黃炳培,我只會做crossover的兩個人,再出發要做跟這個城市和眾人可以溝通、互動的項目。我不是嫌錢腥,但希望將我心中的社會和人的價值,放在品牌和企業,既不為個人,也毋須妥協,最好。」
終於來到了人生的無聊時期。六十歲後,山人說要做以前從沒做過的事。是甚麼?他正在思考。「甚麼不重要,狀態才重要。」山人說。
灰色,處於黑與白之間,是最佳狀態。









後記:最後習作
十多年前,山人與朋友談起葬禮的形式,特別擔心棺木不夠環保也難以自選(地獄似乎無消委會投訴),最接受不了陌生感覺。於是,他便萌起DIY一張可以組合成棺材的梳化床(棺蓋變茶几、四塊半的半塊成了書架),用它三、五十年,有了感情才跟它一起火送黃泉。這設計幾正,我覺得可以大量生產,至少我會買。
那遺照都選好嗎?我問。
「哈哈,問得好。」山人回話。「我每年生日都會自拍一張近照,當我走後不設葬禮,只有我的遺照展,至於可以展出多少張,就看策展人老天爺的意願。」
不立碑、沒墓誌銘,又一山人消失,到時變成「又一死人」,一幀幀自拍照證明:「我活過。」


時間的見證 / 又一山人×黃炳培 / 四十年創意展
日期:即日起至2020年3月9日
地點:沙田文林路1號香港文化博物館(免費入場)
撰文:鄭天儀
攝影:劉永發(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