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曾經有隊偶像組合，叫E-Kids，2002年出道，阮民安是成員之一。同年，余文樂也推出第一張唱片。兩人星途自此各走極端。17年後，給你選擇，你揀阮民安，還是余文樂？很多香港人摒棄護旗手，反而視阮民安為手足。
「人人覺得Tommy係個仆街。可能，我心裏面還有少少骨氣的。」我賤格，不安好心，余文樂在大陸有大生意，阿爺吹雞，不服從的話，機會成本極高。阮民安算甚麼？就算在網上怒罵何君堯，大不了在羅湖過關時，給檢查手機，被拘留廿幾小時？「你試試上百度，搜尋一下原宿女神四個字，全部都是我老婆的相片。我們剛開始投資個人品牌，大陸是個好Q大的市場。好多人勸我不要出聲。6月9日，100萬香港人行出來，好勁，我連支持一下都不可以？原來真係唔可以。」
「咁窮，應該收聲啦，有得做就做。唔知點解，我就係唔得。」
撰文：方俊傑
攝影：袁筱儀
可以利用完你就算
「2016年，《我是歌手》熱播，湖南衞視大紅。找我老婆拍綜藝節目，拍足三個月，事前開會都開十日，好多宣傳，火車站大大張海報，是我老婆的廣告。」
「那時，正值南海仲裁案，一點都不能少。電視台打了一段字，傳了一張相片，叫我老婆在微博發放。節目其他嘉賓都發放了，全部是大陸人，只有台灣鼓手羅小白和我太太不肯。」
「我老婆表演打碟，電視台臨時臨急要求她轉用大陸歌手流行曲。是奇怪，也照做吧。正式錄影，在觀眾面前，一班做評判的大陸明星，話我老婆揀錯歌，不似打碟DJ。我心諗：『X吖，當住觀眾面前踩我老婆，即係明玩嘢啫。』我老婆嬲到立即罷錄離場。」
「最後，節目出街，我老婆的片段，給刪到只剩下三十秒。」
阮民安說，深入接觸過大陸人處事手法，很清楚不是一句背靠祖國，萬事如意。至少，他不能。「因為沒有表態，便被懲罰？他可以利用完你就算，即使我出了那個帖文，也不保證甚麼。」
當年不肯歸邊，尚且被清算；今日選擇對抗，當然更難生存。「612，警察射催淚彈。我老婆發了個IG Story：黑色背景寫上SOS。第二日，幫我們品牌打入大中華市場的阿姐打電話給我：『你家裏有事嗎？為甚麼你老婆發出求救信號？』我說是香港有事呀。『哦，你知唔知Undercover呀？Undercover咁大，我們照打，你小心睇路吧。』」Undercover發了一張示威區照片，說一句香港加油，在大陸立即被全面下架。
阮民安的時裝品牌，打算面向國際，開業派對，也選擇在東京進行。「我老婆有幾個微信群，每個有幾千人。在大陸，一個網紅，賣件Tee，一百蚊件，賣一萬件是等閒事，夠畀首期。我知道的，我正在面對中。」
「不過，我們沒有跪低。一秒也沒有。」
樂壇制度成為社會制度
比其他藝人擁有多少少骨氣。阮民安相信是因為自己在類似制度下長大，犧牲過。「我以前住在龍津道，九龍城寨旁。父母都是教徒，阿爸在基督教書店工作，阿媽是教師，偏偏生個仔似我。」
「考完會考，成績好差，升不到中六。因為阿哥在紐西蘭讀書，我已經報名去紐西蘭。2月，年初四飛，打算將來讀電腦學寫程式，那時最賺到錢。1月，Stareast請人在餐廳表演，朝早9點面試，我前一晚凌晨兩點排隊，排頭位。見我的，是譚詠麟、曾志偉、杜德偉、王敏德、蔡一智，當時好強勁，今時今日另計啦。他們可能見我有誠意，選了我。26個人受訓，最後剩低13個去餐廳表演，月薪九千幾，每晚7點左右返工，10點放工。」
「收到通知的一日，我已經飛往紐西蘭。一到學校，第一時間跟訓導主任說退學。阿媽嬲到發癲，交了半年學費半年生活費，十幾廿萬，不是小數目。我說：『你唔畀我返香港，我唔返學。』她也無可奈何。」
「無辦法，為求達到目的，有時，一定要對抗。」勇於抗爭的精神，一直在血脈裏。
「做了兩年，餐廳準備倒閉。我和兩個同事自行組成E-Kids，會買制服，會排舞，錄Demo。有個所謂經理人叫我們參加新秀，失敗了，大可以大條道理叫我們離開。我們表演了足足兩年呀，初賽，其他參賽者為我們歡呼。入華星開會，入無綫度身，經理人叫我們立即退出。人性就是這樣，情願攬炒，也不願益人。」
出於義氣，E-Kids居然聽話。隔幾個月，餐廳正式結業，撞正英皇又搞歌唱比賽，公司又叫他們參加。同樣，埋門一腳，又叫他們退出。「今次，不理會啦，Twins呀，謝霆鋒呀，照報名照面試。當時的英皇高層李進叫我們搞清楚，究竟跟Stareast還有沒有關係。我們千辛萬苦找到譚詠麟的聯絡方法，直接去浸會大學足球場找他查問。他叫我們留低，答應一定帶我們出道。」
三個成員都聽譚詠麟的歌長大，他們的家人也是。做生不如做熟，終於染了金毛，跟譚詠麟四圍開演唱會，一做又年半。「金毛look，𡃁妹很buy，無決定錯。」唱片市場不景，天王巨星的唱片只賣到三千，一般新人賣到一千要偷笑，E-Kids賣八千。「我覺得自己幾叻，接好多商場騷。」
Fans以外？笑他們MK look。「就是死在制度。樂壇表面上說包容，事實上要自己友先得。不看才能，不看你受歡迎不受歡迎。除非你似初出道的周杰倫，受歡迎到一個地步，無辦法當你不存在。我們的受歡迎，其他人可以選擇無視，電台不播我們的歌，電視台只給我們在大合唱時出一出現。那個年代，一般觀眾接觸不到，不可以叫做紅。」
「那時的樂壇制度，延續到今日，成為整個社會的制度。」
十萬八萬與一千幾百
身處自己友制度下，阮民安明顯失敗。「Stareast之前要開唱片部，因為有些事情要發生。我們一班歌手只不過棋子，用完即棄。好記得到唱片部執笠之前，12月，工作日程還排得滿滿，我還到台灣到大陸宣傳；一到1月，一單工作也沒有。然後，我們到陳百祥屋企，見福祿壽（譚詠麟、曾志偉、陳百祥）。他們叫我入無綫做演員。我話我呢世唔會入無綫，我好憎無綫，我在外面受歡迎，你叫我做嘢我又落力做，無綫偏偏要排斥我，做乜叉嘢啫？無綫入面的人的態度，我頂唔順，今日全香港人一齊頂唔順，我好開心。」
跟大台割席，當然要付出代價。阮民安試過自資，以打游擊方法繼續E-Kids，成員走了，換另一個，搞到欠債纍纍。好不容易單飛發展，簽到寰宇電影公司，有望以男歌手身份發展，又因為在澳門賭錢欠債，身敗名裂。「個天要我直接收皮。」
「你信不信那次是我人生第一次入賭場？」我不信。「我有賭過錢，但之前去美國大西洋城做騷，人人入賭場，我沒有入過。只不過去澳門找朋友，臨上船前入一入最近碼頭的回力，便仆街。賭場的人話我是明星，認得我，叫我做會員，可以給我十萬注碼，不用次次帶現金，又請我食魚翅，又好好傾。結果，一返到香港，兩個古惑仔話我連本帶利欠債25萬，還一半，都要12萬5。」
「你話我係咪戇X？」
家人當晚幫手清數，但事件曝光，一切計劃告吹。「被標籤是爛賭鬼，爭人錢，俾人挾，個市場不容許我繼續生存了，輪不到我放棄不放棄。」
馬死落地行，試過搵工。「專登搵一份不用見人的工，去馬會做電話投注接線生。點知要受訓，一打開門，對唔住，認輸，所有人都認得我，我不用一秒就掉轉頭離開。」
只好無所事事地繼續當一個所謂明星，跟阿哥居住，生活費靠朋友借錢。有相識見他事業不濟，好心投資給他開Studio，又蝕清光，欠落一身街數。三十幾歲，再無面目叫家人幫忙。「最低谷時，報紙出現我的名字，都關錢事，山窮水盡，日日給人奚落，身邊再沒有朋友，彷彿連呼吸都是錯。我想過自殺。」
還好遇上模特兒肯跟阮民安合作，即現時的太太。「認識她時，米原康正找她去日本影相。她說回港後約我再談。我當她吹水，哪一個不知我Tommy唔慌好嘢呀？我咁出名。她居然認真聯絡我。」
結果，阮民安做了原宿女神的幕後軍師，隱姓埋名，怕自己的聲譽帶來壞影響。「後來，我有問她：『為甚麼信任我？』她答：『你可以欺騙我甚麼？有糾紛，你說其他人信你，還是信我？』自此之後，所有閒言閒語，她也置之不理，到今日還在我身邊，她的智慧，很厲害。」
對幕前工作，真真正正死心了。即使，大家愛稱呼他做樂壇小強，打不死。「其實，由2012年到2017年，我完全無出過聲。只不過，每年會考，你們總會寫我；有甚麼壞事發生，又會提起我。就算E-Kids重組，我也不過當圓個夢，無想過繼續行下去。」
「這個圈的朋友，有幾多真朋友？我也沒有特別想跟人做朋友。低潮時，他們的嘴臉有幾仆街，我見過；到我好一點，甚麼人走埋嚟，我又見過。唔使啦，我一家四口好開心就可以。2014年，我也有行出來，好多人覺得我抽水。今次，沒有想過會給人影到，只是在人群中，我覺得自己做得啱。香港人好團結，從來靠自己，點解一定要靠其他人？大陸人使十萬八萬，香港人一樣使一千幾百。以前沒有那十萬八萬，靠香港人的一千幾百，一樣可以撐起一片自己的世界。為甚麼大家只注重那十萬八萬，忽略了這一萬幾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