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笑余文樂,原因並非本欄挪用他的名字,而是他發文表白「我是中國人」,可以是為血緣、基因、人種之類劃界,本無對錯;而他並不預計到自家品牌會被內地罵成「港獨」,才要大費周章被迫澄清,是勢不及人,只怪藝人虛弱。
不過與他合作無間的導演彭浩翔主動飛撲擁護國旗,高調說「我是護旗手」,就不愧有作為導演的神來之筆,把余文樂的自白,深化為象徵性運用——國旗,是信物,也更像遠古部落的圖騰,要直表膜拜才是五體投地。
這教我想起三個關於國旗的電影往事。第一是1999年6月18日的南韓電影人反荷李活遊行,當年是因為政府開放電影市場,教他們怕美國電影又再危及本土製作,於是超過五百影人上街,當中包括其時已揚名的崔岷植和韓石奎,更有演員在隊中高舉國旗,以示國家為上。遊行氣氛緊張,是因為南韓媒體經歷二十世紀初以來的日本殖民、軍政管治,以至去到其時稍稍得到發展自由,卻又受美國的全球勢力影響發展,當然要以國旗示威。
南韓影人例子是悲從中來的國民心迹,就難怪要握緊國旗;而這就教我聯想到第二例子,是奇連伊士活導演的《戰火旗蹟》,說四十年代美日兩軍在硫磺島正面交鋒,終於由六個美軍挨着在島上插上國旗,再被拍下照片而成為向國民打氣的象徵。不過電影劇情,是說生還的三個軍人返美後要硬銷愛國精神,卻只覺戰爭夢魘永劫回歸。導演不錯用美國國旗說愛國故事,卻又讓人反省愛國象徵背後的貌合神離,就比南韓藝人要握緊旗幟上街,多了委婉矛盾。
這種矛盾,讓我想到第三個例子,是香港導演陳果的《細路祥》,有一段正好說主角孩子在學校接受「愛國教育」,由老師字正腔圓教授升旗禮,還有同學示範肅穆立正,如行軍敬禮;不過台下列隊學生,不少都「冇嚟正經」,有木口木面的、彎腰懶站的、互相推撞的、閒話暗笑的……都沒有留心聽講,彷彿是以隨便態度,回應那種故作莊嚴——如果國旗法當年已是成文規條,可能要出動防暴警察拘捕小學學子了!不過陳果以此完結「九七三部曲」,就是要說向國家的投誠認同,對香港而言不能是直線教育,更不能靠教人向國旗膜拜般的儀式,可以成功硬銷。
是故,彭浩翔要擁護國旗,而表現對國家效忠,當然無罪;錯只錯在作為電影創作者,那種「畫公仔畫出腸」缺乏前述影人例子的深度反思。是故如果說余文樂的被迫澄清,是委身承認虛弱體質,那彭浩翔的主動效忠,就是飛身暴露低俗品味了。
撰文:陳嘉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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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銘,以文字品評娛樂,用筆桿敲擊文化。在大學教授電視電影,於生活敬愛動物生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