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尾,有緣走了一趟慈山寺,位於新界大埔普門路88號。是日陰晴不定,驟雨中有陽光,照起濕漉的地面,車輪過時,偶爾濺起零星的水花。走汀角路,想起了新娘潭。我細個的時候,幾乎每星期都隨教堂的長老及幾個堂友行山,其中一條路徑便是新娘潭、鹿頸、沙頭角繞着八仙嶺這一帶,轉眼已逾半個世紀了。這一帶以前是名副其實的村落,後來發展了工業區,近年還遷進了豪宅,滄海桑田,經雨電風雷,如夢幻泡影。車由洞梓路入,右轉普門路達寺。
都說佛門清淨地,但穿起袈裟事更多,其建寺過程頗多新聞,報道散見於網上舊檔,我就不多說了。寺院由李氏首富斥資興建,其中爭論,是公眾質疑寺院究竟是公的還是私的,擾攘聲中,還是成事了,並且對外開放,已是一樁善事。
我對佛教的認識,止於鱗光片羽,表面視覺,但已夠目不暇給了。從接待處出門,迎來遠眺吐露港一片開揚景象,好其道者呼名喝穴,說有風水名堂,亦必言背靠八仙靈氣,前案頭,左右砂手吉祥之類,我則木宰羊了。
慈山寺可遊之處在力求寧謐之境,不設香火擾攘求福,而設康樂禪修。我經過一個堂室,只見參加者席地而坐,正聚精會神,按桌用心抄寫〈心經〉。抄寫用的是麥克筆或自來墨筆,大概是為了方便從眾,若能設磨墨筆硯,當更禪意溢然。寺中還有其他節目,導人靜坐靈修,此與其他逐香火鼎盛的廟宇不同。
寺中焦點為一座76米高的瀝水觀音像,青銅、合金製,髹白,為全球第二高,僅次於108米高的海南南山海上觀音。觀音法相為左持瀝水瓶,右拈寶明珠,表慈悲普濟法寶,俯瞰大地衆生。其右為18米高,佔地約1027平方米大雄寶殿,供奉釋迦牟尼佛、藥師佛及阿彌陀佛。
寺院寶藏存於慈山寺佛教藝術博物館,計100尊佛菩薩藏品,另輪流展出43卷敦煌手抄經。參觀過程,有專人解說故事,就算對佛教歷史無深厚認識,聽起來也饒富趣味。以下是我的門外聯想。
參觀博物館是心靈的穿越過程,身為現代人,意識潛行到古代。博物館的展品多殘片,於佛教文物尤多。中國歷史上,佛教興盛時期,寺院、佛像藝術紅紅火火地興建,世局動盪,則又成批砸毀。稍讀過北魏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見其歷數北魏洛陽城佛寺(即伽藍)的緣起變遷,建制規模及有關名人軼事,奇談異聞,記載詳核,娓娓道來,洋洋灑灑。不出數十年,即對比出「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被蒿艾,巷羅荊棘」,人世間亦不過「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佛門說「成住壞空」四劫,自身亦難免受此規律。
人總要在劫難中成長,從繽紛世界中透悟,練就從殘缺中也看得出完美。藏館中廣納了歷朝佛像工藝,由南北朝至清,成一串連,支及南傳,有完整金身,亦有殘缺不全,皆顯三千大千世界之緣起緣滅色相。藏品多從世界各地,幸得悉心保存而薈萃歸來,免劫於多難之邦。
佛教為舶來品,於印度傳入,漢化後的佛像,唐味甚濃;原產地多修身相,漢化了則多呈福相,少不免多了點中間肥胖,此其趣味。筆者最合眼緣的一尊為淨飯王子像,正名為〈釋迦牟尼佛立像〉,高79.5公分,片岩,古典時期犍陀羅,貴霜王朝,2至3世紀虔製。佛相為高加索人種輪廓,呈希臘雕塑之美,透出年青秀發動人氣色,可見悟道不必老年。雕像因右手殘缺,其美直可比西元前130到100年之間,大理石雕成,現藏巴黎羅浮宮的〈米洛的維納斯〉(Venus de Milo)。
際此分崩離析之世,寓閒遊一則,竊其寧謐之情,祝大家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