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中我有一個四個人的聊天群，上個星期四深夜，偉突然說：「曉嵐一月底感冒發燒住院，這二十多天下來，已經全身衰竭，說是熬不過這兩天了……」。太突然，群裏另兩位，奇和君一下子嚇着了，震驚得只有表情，說不出話來。他們三位和曉嵐，二十多年的友誼，九六年曉嵐北大畢業，即在他們出版社實習，奇當時還有意撮合曉嵐和偉，後來曉嵐轉職報社，他們仍合作無間。才四十出頭，因感冒住院，病因還查不出來。天亮了，是星期五，噩耗真的傳了出來，他們三人哭成一團，我成了離別的旁觀者，木然無語。這種眼睜睜看着年輕生命的消失，殘酷而無奈。
並不太久以前，他們介紹過我認識曉嵐，在北京的出版社出版了北島九冊詩集文集，作者赫赫有名，但他的書在此之前都是不允許印行的，這回刪節了一些文句，作出了一點妥協，終於可以付梓了。類似這樣的來頭，報紙雜誌網媒動輒都會有幾十個訪談報導評論的，然而上面說，作者身份敏感，不准宣傳。不准就是不准，出版社束手無策。後來還是北京青年報的編輯聰明，想出了一個辦法，不談書不談作者不提出版，只泛泛而談書的裝幀總可以吧。如此這樣就採訪了我這個義務做裝幀封面設計的人。京港兩地隔空筆談，一問一答，電郵一來一回，二○一五年八月四日，郵址名bqlishi的，給我寫過八個郵件，我也回了八個郵件，最後一封是北青報整版的排版圖樣。Bqlishi的來信，信末都署名尚思伽，朋友說思伽就是曉嵐。
我跟他們說，你們畢竟有過那麼多聚會，我還沒見過面。並不是曉嵐走了朋友才知道她的好。他們給我發來一起去沖繩的照片，孤芳志潔、於塵無染，愛書，愛做書的朋友。她說每期必讀的只有《讀書》雜誌，她理所當然的成了《讀書》的作者，她寫冷戰時期帕斯捷納克《日瓦戈醫生》的文章，我讀過好幾遍。著名評論家陀爺極力推薦過她的小說《太平鬼記》，剛印出來的《今天》雜誌，用了很大的篇幅刊發了她創作的歷史劇作《中書令司馬遷》。讀的時候我說，這司馬遷的結尾，太悲涼了啊：「你說什麼？對，我一點也不重要，世間的榮辱不重要，不朽的名聲也不重要，我早該明白這一點……我看到了最後嗎？[輕輕搖頭]根本沒有什麼最後，過去、現在和未來連成一體，時光奔流，無窮的遠方，在我面前展開……[「北方有佳人」的音樂響起，雪花零星地飄落。他拿出家傳的刀，舉到眼前，拔刀出鞘，面帶微笑]美啊……人生，總是有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