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感的辯證法 - 楊靜

安全感的辯證法 - 楊靜

烏魯木齊是世界上離海洋最遠的城市,沒有河,小時想學游泳,除了屈指可數的幾個游泳館,就是大水庫。每年總有幾個孩子,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溺死在水庫裏。另有位父母在水電廠工作的同學,有天在禁區摸魚,因水下漏電被電死。那時我一年級,暗暗記住水不是簡單的造物。

見到海已十歲,在山海關,沙灘乾淨,浪一波波打上來,同行人歡快栽進海中去,我和爸爸在岸邊衣衫整齊──他也是旱鴨子。很多年後,機緣巧合,我在長洲住了一年,每天坐船,總會找救生圈附近座位,方覺安全。

也學過幾次游泳,老師們信心滿腹上路,恨鐵不成鋼地放棄。我太怕水,無論他們說什麼我都抓着扶手、舢舨、救生圈不放──在水下完全失控的恐懼、沒有盡頭的下墜。而別人都舉重若輕地游着,我們之間隔着一個世界,他們越逍遙,我越無助。

這春天,又有朋友自告奮勇要教我,而我剛好辭掉幾份兼職,心情惝恍,也就去了。他入水不教動作,只讓我閉氣戴護目鏡到水下看看。我拉緊扶手,頭栽在水下,失重、鼓起的耳膜、被水過濾的聲波、鼻孔邊消毒水的味道、身體的起伏、曲折的視線──迎面而來。鑽出水,他示意我再來,那就再來,兩三次後,我學會把恐懼一項項分開,熟悉水的聲音、味道,允許身體受浮力控制,精神集中在閉氣本身,再學着小腿怎樣蹬,手臂怎樣划。

兩個鐘過去,他說:「是時候放手了。」我捨不得那扶手,我全部安全感的來源,但好奇心又讓我想試試,於是放開但仍保持很近的距離,隨時可再抓住。不知是剛剛的熱身還是不遠處朋友健壯的身體,我能夠把心思都放在呼吸和划臂之上,笨拙吃力往前划,直到氣用盡。

一整個下午我大概游了五米,但我真的忘記了扶手,水中的失序原不是失序,是陌生但可學習的新規則;而扶手也不只是安全栓,是需要告別的老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