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物誌】
被抑鬱症折騰多年的朋友，去年移居台東，在老城區租了一幢帶小花園的舊房子、買了一輛二手車，過着半隱居的生活，他不曾幻想過自己會／能這樣活。曾經，這個香港仔跟759阿信屋老闆林偉駿一樣的拼搏，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身家與血壓一同暴漲。不同的是，綽號「強人」的他更熱衷於文革式人事鬥爭，舔着血、踩着別人的身軀上位，曾經是他引以為傲的絕活，差點想寫進LinkedIn個人檔案。
「《宮深計》、《延禧攻略》那及辦公室殺戮戰場真實與黑暗？最黑是人心。」這位前上市公司高層最近回港探親，跟我打着邊爐呷着啤酒說。以前穿戴最潮名物、開最貴跑車不可一世，如今一身「無印良品」坐地鐵，頭也不再gel得油光亮麗。他說大上大落的日子「回不去了」，說這對白時竟沒有《半生緣》裏曼楨透出的絲絲遺憾。
人到五十決定出走，是有一天，他用盡手段終把公司最大粒眼中釘鏟走，狂歡到達旦，清晨回家他在附近碰到母親，她竟認不出他，二人擦身而過。他瞄瞄豪宅大堂的鏡子，那刻連他也認不出自己，他覺得鏡裏反映的根本是一頭野獸。
窮得只剩下錢，不亦悲乎。但一種無法跟人分享的快樂，才是最痛苦。敵人被鏟除，他一點也快樂不起來，反而有點失落。並非高處不勝寒，而是不知道營營役役為了甚麼？要證明甚麼？
抑鬱症頻繁來襲，但他從來是強人，不能在人前表現丁點懦弱。人生最困難的事情，並非死亡，而是與生活講和，他決定逃離香港。臨走前我跟他吃了一頓飯，給他看了台中朋友自製的雕刻刀，講笑說：「未見過工匠有抑鬱，或者你應轉行。」
DIY一支筆的男人浪漫
台中朋友開了一家賣古董的小店，在店的周圍種了小竹林，閒時就挑又直又堅硬的竹來做刀身。他書桌上的文玩全是自己的手作，家中種了七年的七里香壞死了，他把折枝做成茶葉小匙，每件小物還賜優雅名字。我笑他：「植物生前尚不配有名字，死後反而更有價值。」
看到這雕刻刀，強人驚為天人，他覺得這匠人手作比他昔日所用的名牌、限量版名物都要珍貴、好看，而且那質感有人情味。回台東後強人也開始在後花園種竹和其他植物、在台東的海灘收集漂流木和各類種子，開始用天然資源做起手作來，他說要做一支全手工的竹製墨水筆。
「做工匠很爽，我正開展第二事業。」某天他發短訊給我看他種的小竹苗時，如是說。似乎他不再服用抗抑鬱藥，更戲謔：「我以前食得最多不是藥，是貪婪。」男人的浪漫，以前是物慾，現在是放逐；不要求別人都懂得，你唔明，更型。
我記得以前強人是用Grayson Tighe金筆的，吃抑鬱藥導致微抖的手，大筆一揮在信用卡單據上簽賬，臉上從未出現過這刻的童真笑容。
撰文、攝影：鄭天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