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是一把殺豬刀，黑了木耳，紫了葡萄，軟了香蕉……。」這話是誰第一個說的，傳神，但未夠，木耳變黑蕉變軟，轉頭就是，無須動用歲月。歲月不是殺豬刀，倪匡小說有句常用語：「殺豬似的叫起來」，過去很重要的事物，被屠宰了也不哼一聲，一早死掉了也無知無覺。
繼續大掃除中，發現不少忘記了存在過的舊物，例如不知哪次搬家時封箱的一大堆錄影帶。錄影帶只想起貞子，前年有套電影叫《貞子大戰伽椰子》，很好笑，恐怖只在於劇情照例由貞子憑錄影帶作惡講起，但當今何處有錄影機呢？貞子要復出人間，也要有個平台啊，兩名學生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台舊機，還沒壞掉。我看着自己那幾箱錄影帶，都是錄影當時很重要的節目，雖然不切實際，搬了幾次家都原封不動，也沒重溫過，都捨不得，這次決絕得很，回憶得起，地方放不起。
早幾年不斷詢問迷你倉的租金，有人問用來放什麼，一言難盡，比如黑膠碟，那人笑問：「你認為那批黑膠碟可以升值？」我說：「你真是俗物，那是我少年回憶，絕世珍藏，我當年存夠了零用錢，買了第一台唱碟機，第一張買的黑膠，是羅文的家變，第一次看着唱針下降，聽着比卡式帶傳真N倍的聲音，如本尊親臨，剛巧房外有點家嘈屋閉作陪襯，真是記憶猶新，恍如昨日。」那人笑說：「恍如昨日咪得囉，你記得咪得囉。你放箱子裏多少年了，還有沒有唱機讓它發聲呢？你存倉後，又自問有沒有機會入倉拿出來看看呢？一樣東西，幾十年都沒打開過也沒影響你生活，就表示廢了，無用之大用，就是可以換銀両。」
我果真殺豬似的叫起來：「這太不近人情了。我有好幾幅清朝嶺南派祖師的真跡，藝術價值不低，但同樣是舊物，對我來說，家變的唱片封面珍貴得多，二選一，我當然要跟我有關聯的。」那人繼續笑：「那恭喜你啊，國畫與唱片封面兩存不可以嗎？」「我還有小李飛刀、上海灘，還有羅大佑的之乎者也，都是經典回憶，總共有十幾箱。」那人笑得更猖狂：「羅大佑黑膠現在很值錢，其他的，你想懷念，把唱片名字谷歌一下，點進圖片裏看看，還嫌不夠，一定要實物做紀念，列印出來摸摸，成本比較低。」
我幾乎想把那人當豬吃了，省得他阻礙昂貴的空間，雖然他說的不是沒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