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十多年前畫裏見過她。先拉斐爾派畫家畫古典文學故事喜歡畫她做主角，善心佳人禍國后妃鄰家碧玉全是她。學院附近小巷裏英國年輕畫家丹尼爾說這位Miss Herbert是他的夢中情人，艷動天地，媚懾八方，天生的"intimidating figure"，風袂飄飄淡淡一個回眸竟是"commanding presence"。那張花容那股慵媚其實很像維廉．莫里斯妻子珍妮。先拉斐爾派畫家偏愛這樣的神韻，柔橈嫚嫚，嫵媚孅弱，丹尼爾說我們的老朋友李儂正是「卸了裝的赫伯特小姐」，五官輪廓七分像，幸虧爽朗的性情洗掉了那股冷傲和怨媚。李儂離婚之後丹尼爾追過李儂追不到，他給李儂畫的肖像倒長年掛在李儂書房裏，畫得真好，十足先拉斐爾派情調，古典得要命。今年七月十三日倫敦蘇富比拍賣一批名畫，有幾幅維多利亞時代作品，還有英國印象派油畫，更難得的是十九世紀先拉斐爾派名家那幾幅精品。羅賽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那幅仕女莉莉絲當然動人，底價四十萬到六十萬英鎊。更可品賞的其實是小小那幅鉛筆加彩色蠟筆畫出來的赫伯特小姐肖像《Portrait of Miss Herbert》，艷光照人，逼真靈動，圖錄上說大約是羅賽蒂一八七六年作品，估價七萬到十萬英鎊，不知道落槌價多少。倫敦紐約藝術品拍賣市塲遠遠沒有中國大陸熱閙，他們的收藏家大半是資深鑑賞家，投資炒賣動機不濃，護持藝術心願不淡，槌起槌落之間不容易敲出頭條大新聞。
二
「赫伯特小姐」其實是演舞台劇的藝名。美人原名露依莎．露芙．梅納德（Louisa Ruth Maynard），一八三一年生，一九二一年九十高齡下世，父親是黃銅鑄工，她很早入了劇院演話劇，薄有名聲，成了羅賽蒂彩筆下絕色（stunner）之後大紅。羅賽蒂稱讚她花容風情萬種，一頭濃美金髮襯得也完美。羅賽蒂一八五八年六月一日第一次在畫室裏替她畫肖像，約定上午十一點半她過來給他畫。他切切期待，一早寫信給友人說他意亂情迷，快等不及了。此後兩年他用她做模特兒畫了十幾幅作品，題材有些是聖經故事有些是文學情節。赫伯特小姐自然也給別的畫家做模特兒。這次拍賣這幅絕色是羅賽蒂和她合作十多年之後的作品，是她付錢請他畫而不是他付錢聘用她做模特兒了。她不做演員改做劇院經理，說是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演戲，背台詞太辛苦。她其實早就嫁給了炒股票的愛德華（Edward Crabb），懷孕期間揭發愛德華跟丫鬟私通，離婚手續一波三折，愛德華去了印度，美人在夫姓Crabb字尾加個「s」，表明此Crabbs並非彼Crabb了。她身邊不缺男人，天生又貪圖榮華富貴，一位貴族出身的羅切褔特（John Downes Rochford）於是成了她的婚外丈夫，她私底下又勾搭上羅切褔特一個朋友生了一個女兒。羅切褔特照舊供養她，一對野地鴛鴦遊遍歐洲過盡金迷紙醉的生活，倫敦切爾西那幢大宅院長期僱用三名傭人，一名法國保姆，一名園丁，還有一名裁縫師傅。
三
丹尼爾說美人像翻譯，譯文美者不忠，忠者不美。他說赫伯特小姐這樣的尤物娶為妻子，自討苦吃，視為畫裏情人反而是永恆的欣悅了。丹尼爾白天在一家廣告公司做事，業餘傾力作畫，成績豐盛，斐斐有光。他在美術學院學過書籍裝幀藝術，不是學做皮面書封，是學封面封底書脊上面的圖飾技藝。丹尼爾老早要我留心搜集犢皮彩畫裝幀的名著，說這種人工水彩畫的封面傳世不會太多，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是這種彩畫畫得最古典的時期，著名裝幀作坊Cedric Chivers聘用的幾十位女畫家產量遠遠沒有外頭想像的多，那些女畫家畫得出色的也少，著名的三兩位的作品尤其值得集藏。丹尼爾那番話是上世紀七十年代說的，這三四十年裏我買到的彩畫封面精品小開本的書有四五種，大部頭的名著只有斯賓塞（Edmund Spenser）的《仙后》（The Faerie Queene）一套三冊，和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的《十日談》（Decameron）一套三冊。《仙后》是馬克萊（L. Fairfax Muckley）畫的，《十日談》是女畫家多蘿西（Dorothy Carleton Smyth）畫的。這些犢皮彩畫都很漂亮，人物的造型清淡的顏色全是文人品味。丹尼爾給我看過他用犢皮臨摹羅賽蒂畫的赫伯特小姐臉相，效果比油畫動人，美女肌膚幾乎吹彈得破！那張臨摹本後來舊書商朋友克里斯買了，鑲了小鏡框掛在他的書店裏，過不了幾天一位老顧客放下四十英鎊買走了，克里斯賺了十五英鎊。
四
伊麗莎白時代文星昌盛，莎士比亞戲劇名世，斯賓塞詩歌稱霸，兩人名垂千古。斯賓塞求學劍橋，博雅多識，主持達官貴人書牘，結識當朝顯要，吟詠不懈，作品甚多。《仙后》梁實秋先生另譯為《仙國女王》，說全詩涵帶讚美伊麗莎白一世之用意，曾經女王御覽，御批頒賜斯賓塞每年五十英鎊恩俸。長詩原本計劃分為十二卷，每卷十二章，結果只完成六卷零二章，一五九○年出前三卷，一五九六年出後三卷，一六○九年新版附入剩下的兩章。全書是寓言長詩，故事說仙國女王葛氏Gloriana每年召會群臣十二日，每日奏議鋤奸懲惡之事，指派武士執行，十二武士各自象徵亞里士多德所倡之修身美德，並以亞瑟王代表德操高尚之正人君子，義薄雲天。長詩盡顯斯賓塞之詩技詩才，故事貫穿略嫌滯澀，讀通全詩殊非易事，歷代寫英國文學史者都說長詩之思想體系夠不上哲學之層次，史詩情節也欠缺了說部之玄機，梁先生所著《英國文學史》於是斷言斯賓塞着力處是在絢爛多姿的意象描寫。水手出身的小說大家康拉德（Joseph Conrad）一九二四年七月三日六十六歲猝逝，他的墓碑刻了《仙后》詩句云，辛勞而後休憩，破浪而後靠岸，爭戰而後安逸，生存而後善終，是所至頌：
"Sleepe after toyle, port after stormie seas,
Ease after warre, death after life, does greatly please"
我珍藏的這套犢皮彩畫裝幀本丹尼爾看過電郵裏的彩照，他說畫得極好，插圖也佳，只恨武士身邊千嬌百媚沒有一個是赫伯特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