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報刊都有自己的立場,但不能由報刊的立場損害言論自由。」昨天拙文以這句話作結。報刊有立場是客觀現實,當年報刊分左右派,現在台灣報刊分藍綠,香港分民主派與親建制。報刊的政治立場難有真正獨立,或源於有政黨或政治勢力的背景,或基於老闆的個人利益或政治理念,或由於編輯人員受到統戰、游說、利益的誘導。
因立場而損害言論自由較為常見的有幾個方面,一是不能容納立場相反的意見,即使是擺事實講道理又寫得好的文章,也因為政治理念不同而不會刊登;二是不符合報刊立場的新聞不予刊登或扭曲刊登,違反了「所有新聞都適合刊登」的傳媒信條;三是放棄對掌權者的監督責任,甚而相反去配合掌權者施政;四是為推動短期的政治目標而將報刊當作宣傳工具。
四十多年前草創《七十年代》的時候,我是認同左派立場的,由抗戰以來深植思想中的民族主義和社會主義,是當年政治思想的基礎。《七十年代》提出的「宗旨」和開放園地的做法,是基於我相信真理越辯越明,有信心不同意見的交流可達致我追求的政治理想。但開放園地後,各地卧虎藏龍、有真知灼見之士的文章紛至沓來,既豐富了版面,也衝擊了我原有政治立場。
儘管我當時的思想左傾,但我相信每一個讀者的心靈都是自由的,對於左派宣傳的密集式轟炸,我認為徒然使讀者產生抗拒心理而效果適得其反;只有通過正反意見的交鋒,才能獲得相對真理。至於對掌權者的批評監督,我認為這既是傳媒責任,也是對掌權者的襄助,因為這可以讓他看到自己不察覺的錯誤。
當然,現實證明我的想法太天真。顛簸不破的至理是:權力使人腐化,絕對權力使人絕對腐化。我的開放園地的做法終於不為左派所容,於是帶來我下半生在傳媒和寫作上的獨立角色。
言論自由的價值,在於任何意見都可以討論,可以包容,並在討論中使道理越辯越明。就以最熱門的港獨議題來說,事實上有許多討論空間,可提供社會人士包括掌權者思考。比如:為甚麼在主權轉移之初,港獨的聲音幾乎完全不存在,而近年卻越來越響,尤其在從未在港英時代生活過的年輕人之間?港獨是真正尋求獨立,還是其實只是追求《基本法》的港人治港目標,即中共國離我們遠點,包括政治權力和對我們的民生影響?港獨的現實可行性更是反港獨的建制派有信心討論的話題。如果視港獨為碰不得的言論禁區,認為「不是一個言論自由、一個學術討論」的問題,那麼不僅堵塞了思想,而且也使掌權者無法認清港中矛盾的困局所在,對解決香港問題毫無幫助。
為言論設禁區,想以掌權者的意志來主導社會意識,是掌權者對自己沒有信心的表現,而效果也是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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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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