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會館大槐樹下 - 林道群

紹興會館大槐樹下 - 林道群

上週寫老友劉波的三十七種《魯迅全集》,有讀者以為寫的只是那種藏書不讀書的書癡,豈不知雖魯迅博物館、研究所林立,坐擁得天獨厚的資源,然而,還是有高手在民間。
前些年看陳丹青寫大先生寫得那麼好玩,寫信給丹青先生約稿,《笑談大先生》的出版,薄薄的一冊,比許多大部頭的魯迅研究可愛多了。這些年因看到劉波寫魯迅,愈讀愈覺好玩。照葫蘆畫瓢,寫信約稿,未料這回卻晚了一步,書被北京海豚出版社簽了。海豚俞曉群這幾年聯袂海上陸灝陳子善,做起書來,頗有向三十年代魯迅致敬之意,玩裝幀講究品味。
劉波所記的魯迅,做起書來當然民國民間,甚至有點原始。他寫魯迅印造珂勒惠支版畫集,歷時一年,親自編輯設計,宣紙綫裝,珂羅精印,大病初愈後的魯迅在大陸新村寓所內,將書頁親手排定次序,添加襯紙,劉波說先生堅持要用書裝的清雅襯托西方雕刻版畫的細膩,每一個細節都浸透了魯迅的心血。可惜這種民間的操作,也沒有體制龐大的圖書發行渠道,以上海三閑書屋名義出版,初版只印一百零三本。如今一書難求,我沒見識過。
若說珂勒惠支版畫耗盡了魯迅生命的最後激情,孫福熙文采好運氣也好,他的處女作《山野掇拾》魯迅親手校對。魯迅的《野草》《小約翰》《思想山水人物》封面裝幀則出自他手,魯迅和他談藝術,孫福熙要寫一部關於中國文化的書,魯迅則給他收藏的漢碑拓片配圖。
劉波有意提醒我們,漢碑是魯迅藝術品味的象徵。魯迅民國四年在補樹書屋抄漢碑抄到民國九年,那時候,魯迅對於《新青年》其實態度很冷淡,直到有一年的一個夏夜,與金心異一夕談之後,忽然積極起來了。我們知道,後來抄漢碑的魯迅就成了《狂人日記》的魯迅。
我問劉波,能不能說魯迅藝術品味是抄漢碑練成的?劉波說抄漢碑之前,魯迅在日本就迷過北齋漫畫、德國版畫。當然,研究魯迅的大哉問是,從抄漢碑到《新青年》,金心異(錢玄同)那天晚上和魯迅說了什麼?
劉波並讀魯迅周作人錢玄同三個人的日記,寫出了足以與任何研究論文媲美的魯迅和錢玄同的親與疏,寫出了他們從親如手足到形同陌路的一生恩怨際會。令人心疼的是,魯迅晚年一再挖苦嘲諷錢玄同,話說得很難聽。劉波借知堂老人的話,記下「北平城中,紹興會館,大槐樹下,謦欬杳絕」一事,讀來令人悔恨感嘆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