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想起去求醫問診,頭髮已掉了有段時間。
淺色地板貼近瞧,黑髮絲偽裝成紋路靜默埋伏。早晚梳頭,白色水池壁上又結出網。她把所有頭髮攏起來,用虎口丈量是不是又稀薄些,可記不清曾經它們多茂密。
做學生時,有位美麗的女教授,波波頭,濃密亮澤,清爽幹練;後來懷孕產子,頭髮一片一片掉,不幾個月隱約看到頭皮。女教授的青春隨着那些頭髮一起離開,額紋再也甩不掉,微笑時不復甜美,愈多母姓的慈祥。
像身體任何一部分一樣,頭髮掉了人先覺得要珍惜,健康的少女不會憂心皮膚不夠平滑。她試了吃黑色素多的食物,又吞些維他命藥丸,濾水壺裏常加檸檬與蜂蜜,但依然不見好轉。一旦注意,世界的某個角落就被光打亮,她方知針對脫髮有這樣大的市場,從口服維他命到外用營養液,再到能夠無限細分的洗髮水、護髮素,全球各地的自然療法和偏方,還有過來人推薦的濾水器與特製水。又有心理醫生說這是焦慮導致內分泌紊亂。報紙則評論一切和環境污染有關。林林總總各種緣由,愈發無從下手。
有天路過街坊髮廊,她決定索性剪短,聽說短髮不易掉。和髮型師吐苦水,「頭髮少,人變老且醜,但止不住。」髮型師見多不怪,揶揄她妄想回到十七歲。可不是嗎,頭髮越掉就離十七歲越遠,說到底是無法接受身體的衰老。可沒人給她時間機器,倒也沒人要求她青春永駐,人不是手機美圖程式,想變就變,哪能天山童姥一世。
放棄回春倒輕鬆些,不青春就不青春,頭髮掉就撿起丟進垃圾桶,抬頭正眼看鏡子,並沒有那麼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