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和所謂「自媒體」推介的各種移民選擇簡直像去超市購物般，家常而花樣繁多，經濟凋零的地中海諸國是打烊前還躺在冷藏櫃中的生魚片，美還是美，但低廉的價格暗示着內裏的衰敗；美澳加則是堅挺的績優股，像總得買點回家的紅肉，你看或不看它都屹立在那裏；西歐與英格蘭則加倍矜貴，如名貴紅酒，可遠觀但不易褻玩；至於東南亞和剛興起的南美，則是永遠打折的零食，下手前免不了還是會猶豫，是否熱量太高，脂肪太多。
舊同學頗有幾個已經在社會中站穩腳跟，是能夠傲視群氓、透一口氣的傑出青年。我們用十分鐘敘舊，第十一分鐘起暢想未來，而通向未來的路總是移民——有想要技術移民提高薪金的；有想邊讀書邊混夠居住條件的；有攢錢多年，希望投資移民生出美國人的；也有晚了一步，但仍計劃陪已讀小學的兒女換個環境重頭再來的。
大家興奮地套用從網路上看來的各種修辭——外國人有「沒有受過欺負的臉」，外國失業了可以領不菲的社會救濟金，外國男女都開放，外國房子便宜的像白菜，外國的警察更文明……彷彿一旦拿到簽證，落地異國，腳下就生出花來，凌波微步這麼一飄，前面就是金光大道。所有的煩惱都煙消雲散，天使般的外國人坐在擺滿麵包、紅酒的野餐桌旁向你招手：「怎麼才來，請上座！」
也曾參觀過雅典人轉售亞洲富翁的獨立大屋，四五十萬歐羅，屋頂上另加一個游泳池。樓下走出去十五分鐘，路邊是餓倒的流浪者，說着你並不明白的希臘語詛咒人生。在傳說中最靠譜最富裕的德國，一樣有找不到工作的人憂愁前途，又有朝九晚五的人空虛寂寞，遑論那些不知去留的難民和北上西進求生存的南歐、東歐勞動力。
每個人也在疲於奔命，或為交租、或為供樓、或為生死、或為別離，凡世的天使光圈被煙雲遮蔽，他無心也無力啟迪你的人生、解決你的麻煩。彼岸自然有美和新鮮，但人在彼岸也有功課要做，那是生活本身，躲不過。
廣告變成傳說，傳說變成常識，就算再怎麼飢不擇食，也請看看前面是篝火晚餐還是獵人陷阱。小心在話語裏變魔術的人，偉大的他們為了渡你停留此岸，怎能不多賺幾個買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