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很少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但一到農曆新年，就會自動倒帶，最瑣碎的細節都沒有遺漏掉，原來居然佔據了大腦記憶體那麼久，是有點無辜。
每到新年，才驚訝小時候真的很好騙，大人說什麼就是什麼，如果說，家就是納米國，我這後輩應該得最受歡迎順民獎，很方便統治。
農曆年有許多禁忌，其中有個頗為聳人聽聞，我那一代還流行，現在可能沒幾個人聽過，更別說嚴格執行了，就是：初一不能洗頭。請在除夕前好好珍惜這次洗頭的機會，不然，要等到初七才可以合法洗頭。我不特別熱愛洗頭，但一天不洗，非關儀容，是整個人不夠舒暢，昏昏噩噩似的，還等到初七？有一年偷偷在家裏用自己方式沖沖水，結果被逮個正着，受批評教訓免不了，但想不到事情鬧大了，簡直有顛覆家庭價值、危害家人安全嫌疑。
順民見大人表現激進，不免起了疑心，於是首次挑戰威權，追根問底，請用文明說服我，是什麼原因什麼傳統，弄得要判斬立決似的，洗頭不留頭，留頭不洗頭。
本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旦知道一個禁忌一條規定之所以要遵守，就會敲醒順民的頭殼，變成靠自己思考的動物。那時那刻，大人拿我沒法，與其有點猶豫，吞吐一陣才交代：是這樣的……若初一洗頭，那些水，那些水呢，就會，就會讓已經過世的親人，在陰間飲用，非但不敬，也會招來陰氣霉氣。
現在聽來，相比起來，雖然沒坐洗頭艇偷渡召妓那麼荒謬，但小時候基本上好騙，而且事涉鬼神，陽間現實，我們絕對「有信心，有能力」判斷真偽，幽冥之事，終究虛妄難說，往後幾年，覺醒之前，真的不敢造次。
多年後問朋友，初一不宜洗頭有聽聞過，但怕洗頭水被往生親戚享用，聞所未聞，可以查找得到的典籍，素無記載，無憑無據的說法，肯定干犯造謠罪。
大人變得比較開明，可以展開對話之後，我問，其實，你信不信這傳聞？大人眼神閃爍，這種事嘛，然後始終沒有說句大白話，一副「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信了」的表情。那即是說：其實他們也不大相信，當時應是出於管治需要，隨便胡謅亂編的。問題是，如果他們降低一點那詭異與驚悚性，別過了頭，我可能會就範的。
這件初一洗頭大騙案，當時覺得很不甘心，太荒謬了。如今一對比，又習以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