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籽：字裏凡間】
以財為尺，吳志輝（細輝）可謂失敗，自16歲開始，當了31年廚師，走遍大牌檔、茶餐廳，甚至米芝蓮食府，煮過中菜、西餐，也曾待在水吧、斬過燒味。經驗如此豐富，人工卻由入行時的二萬多，減至如今僅萬多元。細輝談起生意失敗、婚姻失敗，語調溫文、雲淡風輕，惟有說到工人權益、藍田居民不獲重視，這才急躁起來。
如今，細輝在飯堂煮大鑊飯，用不着雕花，但他的蘿蔔花早在行內出了名，多年來訓練了四五十個徒弟，他們的蘿蔔雕鷹，所有細節均一絲不苟，尤其鷹嘴微張，其他老師傅看到，總會問：「你跟細輝學㗎？」餐飲業常常互相挖角，細輝曾經一年做過六間公司，甚至在黃永幟（幟哥）主理的食府三出三入，該食府甚少接受員工回巢，細輝來去如風，實屬異數。他在全港最旺的大牌檔做了一年多後離職，食店生意額頓時下降，老闆親自重邀加盟，「當時嘅文化係一班兄弟接一個廚房嚟做，我話唔使多講，先拎十萬嚟。第二日我落場嗰陣，佢揸車嚟搵我，拎住一個三文治紙袋，裏面裝住十萬現金。」
「影響最深嘅係國教，見到好多學生行出嚟」
細輝自幼家貧，卻有五個兄弟姐妹，於是中三輟學養家，廚師薪水豐厚，不失為好選擇。那時候，工人與知識分子尚可並存，「啱啱入行嗰陣，落場冇嘢做就睇書。嗰時未有土地問題，廚房比較大，工時冇咁長。以前住宿舍，樓下報檔7點開門，我6點半就企喺檔口度等，追睇小說。」他熱愛閱讀，小時候沒錢買課外讀物，就在藍田的垃圾房拾舊書看，最開心是找到《衛斯理系列》小說。廚師的工作，又令他愛上醫療書籍，第一本接觸的乃《是藥三分毒》，「我成日同人講，30年前我做嘅嘢是錯嘅。我見過一個老師傅，佢喺醃牛肉嗰陣加消炎藥，話放幾耐都唔會變壞，是最好嘅防腐方法。」飲食業為求味美，會在食物中添加硼砂、高湯粉等化合物，細輝回顧過去不禁汗顏，「公司要你加，都冇辦法。」
廚師辛酸，只有行內人知，「廚師係班自閉、冷漠嘅人。廚師只得兩個地方：廚房同睡房。一擘大眼，起身返工，走入廚房；收工，天都黑晒，一定喺睡房，冇乜地方去。我上一份工職位高啲，工時都短啲，剩係返九個鐘。八點返工，四點左右收工，多咗時間關心社會。」當初會當那份工，只因細輝未曾在太陽下山前放工。餐廳位於金鐘中信大廈、面對政府總部，「我成日都話，未去嗰度做嘢之前，我真係政治冷感。」政總常有示威遊行，八卦的細輝禁不住下樓跟示威者聊天，問他們在做甚麼，對方便解釋抗爭的理由，「影響最深嘅係國教，見到好多十幾歲嘅中學生行出嚟。有個同事嘅小朋友，我問佢嘅血係乜血，佢答：『流住中國嘅血。』他唔係答A型定係B型，更加唔是流住佢爸爸媽媽嘅血。」細輝深受啟發，後來更參與雨傘運動，但也因此失去工作。
「工聯會係真正嘅飲食公會，飲飲食食嘅」
廚師很忙，像細輝一樣能夠關心時政的人實在不多。如今做廚，工作環境及時間已令人窒息，再看書，更累，大家只好蒙着眼睛耳朵，繼續廚房睡房兩邊走。錯不在工人，在制度。出路，細輝在書中尋。他很喜歡《新社會政策》這本書，此書由多位學者寫成，論述九十年代香港湧現的社會問題，如新移民浪潮、強積金計劃、公屋私有化及種族歧視現象等，這些福利制度和社會政策的影響持續至今。透過書，細輝了解到外國公會有權力，而香港，別說是權力，權利也很少，「香港點解壓制公會，相信要由六七暴動講起。嗰時工聯會都有份，港英政府想阻止公會發展，訂立咗好多規限。傾咗好多年嘅集體談判權，一到回歸，更加俾人否決。工人階級落到地底，經常被人踩住。」
工時長、缺乏休息、隨時被無理解僱，廚師的權益，一直沒人理會。細輝花了三年時間，才游說了一班行家組織新的工會，維護自己利益，「工聯會係真正嘅飲食公會，飲飲食食嘅，而且佢哋免會費。我哋嘅香港廚師聯盟，係一個窮工會，要靠會費去維持。好多人問我，點樣可以繼續走落去？真係要教育，教導佢哋公會嘅職能，我哋工人應該得到啲乜。要捍衞人權，要有公權力，我哋要自主自己嘅生活，呢三樣東西一直作我最想做到嘅。」細輝又常假想：「如果冇咗我哋呢班工人，社會會變成點？」他想告訴別人，工人可以做很多事情。
11月區議會選舉，他頂着工人之名參選，競逐藍田平田區議會的議席。競選時，有小朋友跟他說：「我唔會投你票，我媽媽都唔支持你，你都冇嘢派！」選區議員，本應看社區政策及規劃，而小朋友着重「有冇嘢派」，細輝覺得很恐怖。更恐怖的是與對手的助選團發生口角後，對方竟找上78歲、患有心臟病的吳媽媽，更令她暈倒。「我叫媽媽唔使幫我拉票，甚至唔使同其他人講。我唔想影響到她，但最後都影響到她……」自知輸定，奇蹟確實沒出現，他得票近千，而報稱獨立的姚柏良擁有三千多票再度連任，從數字來看，他又是失敗者。
「我哋呢啲舊邨，好似俾地鐵矮化」
「其實今次選舉明知會輸，但都走嚟參選，係想畀到壓迫感對手，逼佢關注社區問題。」藍田是人口老化區域，每日有很多婆婆執紙皮、排隊輪候免費報紙，還有一些婆婆拾二手物件擺賣，像天光墟般。藍田舊區重置至今18年，細輝從小至今，見證中年人變老年人，人口老化問題越趨嚴重，「10年前，嗰區嘅老人中心供應30個免費飯，10年後，數目一樣。」老無所依，坐輪椅的老人家想乘港鐵，也沒斜板進站，「藍田港鐵站有26年歷史，一直話要建造無障礙通道，但𠵱家連樓梯嘅斜台都冇。港鐵站通往地面，主要靠三條電梯，電梯維修，打工仔返工放工，試過人流管制，乘客喺站入面乾等15分鐘。整個藍田有13萬人口，都靠呢度出入，港鐵都唔諗諗改善方法。我哋呢啲舊邨，好似俾地鐵矮化。」面對諸多不公義，細輝暫時未想過選下屆區議會，但說不放棄地區工作，要督促當選議員做好一點，「我哋唔係仇人，也唔在意佢的背景，我最在意嘅係公平，任何一個老人家，無論係咪佢的支持者，佢同樣要幫手。」
場地提供：RENT-A-KITCHEN
記者：彭海燕
攝影：鄧鴻欣
編輯：陳國棟
美術：孔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