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蘋果︰民國舒特拉 救無數猶太難民何鳳山女兒︰父親以人道應對不人道

品味蘋果︰民國舒特拉 救無數猶太難民
何鳳山女兒︰父親以人道應對不人道

發生過的事情,不可能令它沒有發生。忘記了的,又再似曾相識。歷史沒有結局,曲折迴盪,都是因為人。
1939年7月3日,納粹德國對猶太人展開大規模屠殺以前,中華民國駐奧地利維也納總領事何鳳山,向德國籍猶太醫生Hugo Weihs親署上海簽證,讓他能與妻子趕在十五日限期內從維也納乘船到上海,否則,猶太醫生會再度被納粹關到集中營,往後會不會跟六百萬被屠殺的猶太人命運一樣?非生即死的一段黑暗歷史,難說如果。只知道,中國外交官與猶太醫生,救人與被救的,素未謀面,在排猶的歷史章節相遇,然後,蒼茫半世紀,阡陌兩忘。

外交官之女追查父親義舉

今天,救人外交官的女兒何曼禮居於美國三藩巿,追尋父親與猶太人的一段歷史十八年,努力記錄寫書,為留白的地方着墨。猶太醫生的獨子Daniel Weihs則居於以色列海法(Haifa)花園老屋,每天駕車五分鐘回以色列理工學院,專注航天工程及高科技軍備研究,曾負責與台灣科技交流安排,也不時到香港科技大學講學。
「你知道嗎,那時候的空軍機師,會帶我坐軍機飛到天上去!」歷史跑得快,上一代與下一代的畫面,一下子就轉換過來。父親成為中國猶太難民76年以後的光景,身處以色列的航天工程教授Daniel Weihs,還是像只有五歲,跟記者在長途電話分享威水史。
「嘩,當你在昆明的時候?」在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昆明遊機河,烽火連天,是沉鬱與快樂的超現實對比。
「是是是,在昆明,哈哈哈。」他笑,因為電話筒另一邊在笑。誕生在悲劇時代的人,只要遇上一點好心腸,一切,是可以改變的。
維也納跟上海相距七千里,以色列的海法又跟香港有多遠?在台北見過Daniel以後,他的心慢慢暖起來,分享了小時昆明一幕。幾個月前,他知道台灣總統馬英九會於九月向救猶太人的何鳳山追頒褒揚令,由女兒何曼禮領受,Daniel很樂意代表以色列出席儀式。

Daniel Weihs感激何鳳山救了爸爸:「沒有他就沒有我。」

猶太人之子打開歷史傷痕

九月中,Daniel跟何曼禮在台北相見,歷史最終給兩個父親一個後續。絕頂聰慧的猶太科學家,在熟悉的地方,再次打開陌生的過去,檢視歷史傷口,檢視父親的傷口。
1938年納粹德國吞併奧地利,在史上最殘酷的集中營大屠殺發生以前,猶太民族,在歐洲四散紛逃到世界各地,包括美國、古巴、菲律賓等。1938年11月水晶之夜,德國猶太人看到一生心血,在砸爛的商店櫥窗玻璃碎片上,閃着星塵一樣的迷離。月亮下已經多少世紀了,猶太人在德國原來是一夕寄人籬下的長夢。這一夜,清脆玻璃聲裏,納粹排猶魔掌下,希望已經再沒有希望。
Daniel Weihs父親Hugo Weihs,當時是維也納大學的著名醫學教授。他說,德國吞併奧地利以後,逮捕政黨人士,父親是支持社會主義分子,很快被關押到圖林根布痕瓦爾德(Buchenwald)集中營。嚴寒裏受盡折磨,五十人擠在一個小倉,若不準時起床,就會被毒打。當時唯一可以逃出生天的,就靠一個簽證,證明可於十五天內離境。醫生待在那裏八個月,在絕望裏等待希望。
Daniel Weihs的媽媽,像所有奧地利猶太人一樣,焦急張羅移民外地的簽證。偏偏各國收緊難民政策,美國實施配額制度,38年7月的一個國際會議Evian Conference,32國家全部拒絕再收猶太難民。面對納粹,生死旦夕,在短促的時間裏,一個民族像幾乎要跌進歷史黑洞以前,另一線微光,由中國外交官何鳳山燃起。
何鳳山於1938年初上任駐維也納總領事,至1940年離任以前,他最少發出近四千個上海簽證,加上受惠的猶太子女及間接到上海的,何曼禮估計,成千上萬猶太人,因他得到另一個生機。
Daniel的媽媽從中華民國總領事館拿到上海簽證,幾經艱難成功申請丈夫離開集中營,然後他拿着護照親身趕往位於維也納貝多芬廣場的中國總領事館為簽證蓋章。Daniel至今仍保存完好的納粹德國護照及上海簽證,護照上寫着Hugo Israel Weihs。Daniel解釋,納粹把Israel一字加在猶太人名字中間,方便識別種族身份。而上海簽證清楚看到何鳳山的英文簽署Fengshan Ho,編號是3681,目的地上海,於民國廿八年七月三日(即1939年7月3日)簽發,有效期一年,收費十元,引證中國外交官與猶太醫生當天結緣。幾天後,Daniel父母從維也納乘船到上海,約一個月後,1939年8月9日,控制上海的日軍宣佈8月21日起停收外來難民。
在一個不可以猶豫的年代,1939年約一萬八千猶太難民湧到上海,居於貧民窟。有耳鼻喉專科醫學資歷的Hugo Weihs,在傳教組織引薦下,轉到桂林一間醫院工作,獨子Daniel 1942年桂林出生。後來日軍轟炸桂林,美軍從緬甸經桂河橋來到中國昆明, 1944年請他當昆明空軍基地醫生。他的病人,包括中美軍人及機師,不時會帶着五歲的小可愛Daniel坐軍機,翱翔中國秀美山川,今天這位以色列科學家對航天科學充滿熱情,都是在昆明群山萌芽。

1949年前成猶太人避難所

1948年以色列復國,猶太醫生一家在中國過着安穩好生活,若不是1949年中國易手共產政權,他相信一家人很願意長居中國。最終,父母選擇移居以色列,「不是回去,那是到一個新的國家,我們是猶太人,父母就選擇到一個猶太人國家。與我們一起到上海的嬸嬸叔叔,都選擇到澳洲去了。」小時候的中國南方話,已經埋在Daniel心裏,對於他一個猶太男孩,為何會來到中國,為何後來又到了以色列,小心靈太多問題,都得不到父母的解答。Daniel說,父母只願意跟他講起昆明美麗山川,迷人桂林灕江,集中營的事,只得片言隻語。
「集中營經歷,令爸爸生命像凍結了一樣。跟以前完全不同,埋首工作,只有工作。你知道,家庭生活很重要,我是獨生子,父母都給予最好的,但在父親心裏,好像總有一些事情纏繞着他,影響他的生命。他80歲離世,一直工作至78歲,他說需要工作,70歲從醫院退休後,繼續在診所行醫,我認為,這是因為他的經歷,令工作變得如此重要。」
Daniel一生順遂,承認對中國有特別感情,「這是很個人的,我曾在瑞士、法國、英國、美國及澳洲工作,當我來到中國,我是有更多感覺的。」他到中國工作時,試過重訪桂林住處,但已經不存在,昆明的空軍基地不能進,上海法租界住過的屋子早前還在,後來又拆建了高樓大廈了。幾年前他還到過香港薄扶林一間教會,探望當年從桂林教會轉來香港工作的故人。
在美國太空總署全職工作過四年,Daniel曾是以色列政府科學部的總科學家,為科研方向作決策,訂定研究項目,包括研究人腦;無人控制機械,例如無人機及火箭等;以及可以應用於軍備的海洋科學。他與台灣成長的科大副校長史維認識多年,惺惺相惜,兩人都醉心觀察雀鳥飛行,因為裏面藏着航天動力學的奧秘。
跟中國人交往多年,Daniel一直不知道父親上海簽證的事。直至2000年何鳳山獲以色列政府追頒「國際義人」(Righteous among the Nations)獎,他的故事在以色列發表,Daniel知道後,翻查父親遺留下來的護照,果然發現有何鳳山親自簽署的上海簽證。至2011年,台灣政府才知道這位一直有科研交流的以色列國家級科學家,與國民政府一段淵源。
Daniel與何曼禮在外交部安排午宴初見,之後雙方晚飯。「我給她看父親的護照及簽證圖片,她非常雀躍,比我還興奮。」大多數簽證都是由何鳳山副手簽署,Hugo Weihs的卻是少有的由何鳳山親簽。「若不是他,就沒有我」,上一代不想記起,下一代,似曾相識,「It was a very emotional visit」。
要了解猶太人心情,要了解猶太人在二戰裏的歷史,「這是大屠殺,非常卑劣,無可比擬的事情,沒有一個地方發生這種機械式殺人如同工業的屠殺,美國不曾發生,我聽過數以百萬計中國人被日軍殺害,但日軍沒有建立如此集中營,殘酷工業式的處理。」
Daniel從戰爭的世代而來,成人後還是回到武器研究領域,那豈非生命循環一個諷刺?「那是一些你不想要但卻又需要的東西,看看以色列每兩三年就要面對敵人,看看敍利亞、伊拉克,所以,你一定要強大,強大的方法,要有新武器,因為所有的東西,幾年就落後了,你一定要繼續研發新的。」
「那和平呢,你認為很難發展和平?」
「是,很難。在東亞沒有宗教戰爭。在敍利亞,穆斯林攻打庫爾德人,在伊拉克,什葉派攻打遜尼派穆斯林。那不是一場要掠奪甚麼的戰爭,那是因為仇恨。仇恨的戰爭,很難和平。」居於如香港港島美麗海邊城巿的海法,兩成人口是阿拉伯人,Daniel明白,生於以色列,是沒有百分百安全的地方。
不管幾多代人走過幾多代苦難,我們還是活在一個先進蒼涼沒有和平的世界。有一些過去,想找回來,像拾起一顆歐洲野栗,追問暗淡了亮光的原因。納粹德國護照裏面藏着一幀上海簽證,對Daniel、對一個時代,都是一個意義及一個深思。
對於發簽證的外交官女兒何曼禮來說,上海簽證是記錄父親在一段歷史裏的角色,也是她四十多年記者生涯有份量的故事。從水門事件那個年代開始在《The Boston Globe》當記者,着重證據,她為父親寫書,發掘掩沒了的事實。

猶太醫生Hugo Weihs當年持有的納粹德國護照。

何鳳山親署的上海簽證,救了Hugo Weihs一家。

「凡可盡力之處無不盡力」

1990年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外交生涯四十年》84頁記載猶太人的厄運,作者何鳳山提到:「自德奧合併後,希魔(希特拉)逼迫猶太人的氣燄日益高漲,於是有美國的教會與慈善機關極力拯救猶太人。我與這些機關密取聯繫,凡可盡力之處無不盡力,不知救活了多少猶太人。」此節亦記載他救美孚油公司的猶太人經理Rosenbergs,話說Rosenbergs因何鳳山上海簽證從集中營釋放,準備到上海,何鳳山往他家送行,被納粹特務用槍口指嚇亦毫不畏懼。最終,朋友成功到了上海。何鳳山的總領事館館址,因業主是猶太人,1939年被奧地利政府收回重建。
1997年何鳳山辭世,女兒何曼禮在訃文中提到父親救猶太友人Rosenbergs一事。一個為猶太人歷史辦展覽的陌生人致電何曼禮,問她知否父親共救了多少猶太人,她因為答不出來,下決心追查父親救猶太人的故事。 
「我父親這段歷史已埋沒六十多年,他寫七百頁回憶錄《外交生涯四十年》只有約八十個字提到救猶太人的歷史,具體沒怎麼講,在世時沒跟我們怎麼講,我是靠訪問猶太人後代,而且還得去找,這件事是沒有像舒特拉的名單在裏頭。」
她把父親當年寫回憶錄時候的錄音,全都聽罷,有一句相關內容是書裏沒有的,「這些簽證名義上是到上海,其實是可以(再透過申請過境簽證)到其他地方去。」她追尋被救猶太人的下落,採訪接觸過五至二十個上海簽證持有人或家屬,當年都是到了不同地方。
透過華盛頓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的協助,何曼禮接觸的第一個猶太倖存者,是居於加拿大的Eric Goldstaub。他當年在維也納跑遍五十個大使館,都被拒絕,跑到第五十一個,是中國總領事館,領事問他:「你要多少個簽證。」他把全家人的數目報上去:「20個。」領事說:「把所有護照拿來,我全給你簽。」
當年猶太人如何知道有中國上海,何曼禮接觸過上海猶太倖存者,「我第一句話就問:『你們歐洲那時怎知道有中國上海?』他們根本沒聽過也不知道,只是從維也納聽到謠傳,聽說有上海這個地方。」納粹德國排猶,最初是要把猶太人趕走,到最後,就是要殲滅整個民族。上海簽證是當時逃離納粹魔掌的救命符,「因為我們父親在維也納做的事情,其他地方的猶太人也去上海,其實,當時上海是不需要簽證的避難所。上海這個名字,很快從維也納傳到德國、傳到捷克等地。估計一萬八千個到了上海的猶太人,四、五千是從奧地利去的。」

四千滬簽證救逾萬猶太人

何鳳山1901年生於湖南益陽,自小在信義小學、信義中學讀書,並進入外國人開辦的雅禮大學(College of Yale-in-China),在大學修習過德文,後來在德國慕尼黑明興大學取得經濟學博士學位。他上任駐維也納總領事後,適值中德關係轉變。何曼禮說,當時國民政府跟德國買很多武器,時任財政部長孔祥熙1938年6月又來德國買武器,誰知德國人不賣,這才知道中德關係逆轉,急派外交部陳介到德國來挽救關係。但陳介跑到德國,希特拉不見,連提國書都不安排。
「陳介在柏林,他看到維也納的總領事館大批大批發簽證給猶太人,急到不得了,打電話給我父親,說要停止,不然的話,他怕希特拉看你在大批幫猶太人,這就更糟糕了。」
何鳳山抗命向猶太人發簽證這說法,何曼禮是這樣想的,「你知道嗎,最困難的問題就是有一個人為甚麼做好事、做善事?這是很難回答的。我想父親是憑良心,父親這一代人,認為中國已經被欺負一百年,所以他對這些被欺侮的人很有同情心,他一輩子都是忍受不了這種欺侮,那別人被欺侮他也會反應,對嗎?」她整理資料,父親還有幾句關於救猶太人的說話:「『看到猶太人的厄運,深感同情是很自然的,幫助他們也是應當的。』我認為他這句話就可以解釋他為甚麼抗命。」
面對別人的危難,冷漠最容易解決事情,不冷漠是要付代價的。冷漠的人可以振振有詞,不冷漠的人有時百辭莫辯。為甚麼冷漠,為甚麼不冷漠,做一個怎樣的人,活一個怎樣的世界?
「在這黑暗亂世,每一個人都有一個選擇,看你怎樣選,你可以逃出去,你可以站在旁邊看,父親的選擇是來幫忙。所以,他們著名猶太人有一個句說話,講人類最大的成就是:『To be human in the face of inhumanity』,以人道應對不人道的處境。」何曼禮認為,不管父親所發上海簽證數目是100、1000還是10000,最重要是,能令人活下去,救一個人,就救了一個世界。
大時代裏的外交官,見過羅斯福,會過邱吉爾,然後國民黨在世界政治舞台蛻變。跟着父親外交生涯成長的何曼禮,住過埃及、玻利維亞、墨西哥及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後,她決心不會當一個代表任何政府的外交官。追尋父親與猶太人的事迹,了解一段中西歷史,十八年了,她仍在問仍在寫,希望明年可以成書,「你必須成熟到一個地步,才能掌握好。」
歷史沒有終章,只有明白,才會感動。
記者︰冼麗婷 攝影︰李家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