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髮族另一世界
時間:下午5時
地點:觀塘分店
兒孫事忙,太太嘮叨,無人相伴下,八旬李伯伯每星期總有兩三天單獨來到老麥,時而點一杯汽水,時而不作消費,總之找個位置坐下,翻開武俠小說進入江湖人物的幫派鬥爭中。公園空曠有風雨,不適合長期停留,老麥無人騷擾,無人理會,剛剛好!俠士打得天昏地暗,年紀大了打打殺殺情景太累人,李伯伯也慢慢合上雙眼,進入夢鄉裏去。
已經「登六」(60歲)的Dicky卻精力充沛,忙個不停教導友人使用智能電話。麥當勞是他們每月一次的聚腳點,這裏方便,輕鬆,可以聊天,打破銀髮族在興趣中心上課的禁忌。那麼公園呢?「我就唔鍾意嘞,公園好枯燥,好孤獨,都唔夠我(多)姿(多)采!」他不想一味談天和下棋,因為手機裏有更大的世界待他發掘。現實世界,他碰上撿剩食的顧客,和將餐廳當成家的露宿者,不禁令他心生疑惑:這個大家共享的自由空間,是否被人濫用。

職員情理中掙扎
時間:凌晨12時半
地點:尖沙嘴分店
老伯穿長袖襯衣緊閉雙眼坐着,頭垂至胸前,手臂與手掌呈不自然的方向扭曲。清潔阿姐經過時把他吵醒,睡眼惺忪地向阿姐強調自己不是睡覺,只是在「飲茶」,「我口渴咪嚟飲茶囉!我飲嘢會畀錢㗎!唔係白白飲人哋啲嘢!」餐盤上分別盛載了發泡膠熱飲杯和一個紙杯,內裏是清水。
老伯家住深水埗卻來到尖沙嘴飲茶,只因「嗰邊人多搵唔到位」。
清潔阿姐不會貿貿然收起老伯的餐盤,「收走佢會話『我都未飲完!』」。她猜測,老伯無家可歸,「有屋企唔通唔返咩。佢喺度瞓,邊度瞓到吖?」
老伯不喜歡與人交談,但身上帶着一股味道,可能影響其他客人,令職員在人情和道理之間掙扎,「唉,啲客唔投訴咪由佢囉」。
未到半夜,老伯已離去,消失在秋涼夜裏。

失眠聊天俱樂部
時間:凌晨2時
地點:深水埗分店
深水埗是全港最貧窮的地區,劏房、板間房林立,也許在麥當勞睡覺會更舒適。餐廳每個暗角都是麥難民的安樂窩,只有住在醫局街的華仔和他的朋友們,在餐廳最光猛的位置遊蕩閒聊。
身形高大的華仔今年53歲,學歷只有小學程度的他由15歲開始出來打工,最後一份工作是在皮草公司做包裝工人,公司倒閉後依賴領取綜援過活,「我唔鍾意壓力咁高,我做唔到嘢,個腦唔係幾得,冇人諗嘢咁快」。
夏天炎熱,華仔回家的樓梯狹小,家居環境差,因此他往往躲到麥當勞「捱時間」,這裏的朋友全是街坊,部份相識10年,每個失眠的晚上都是與眾人聊天度過,聊到累了,就回家睡,睡不着,又回到老麥,周而復始,「我噚晚捱天光,到𠵱家都冇瞓過」。

寂靜餐廳變寢室
時間:凌晨3時
地點:旺角分店
半夜三更,沿着樓梯登上2樓,麥當勞收銀機前空無一人,職員兩眼放空,心神不知飄向何方。用餐地帶在餐廳兩端,才踏進一步,就不禁反問自己是否誤闖別人的寢室:褐色長梳化變身睡床,斗室內躺上10多個麥難民,衣衫單薄的人不勝寒氣,雙手交叉抱胸,或勒緊外套入睡,又或者如巨型壁畫前那對「連體嬰」般相擁熟睡,以心頭上的暖意抵銷獨身的孤單感。
寂靜的餐廳只餘下不會停止的背景音樂,還有近50名麥難民,生活夠累了,終於可安睡在每日光顧人次超過100萬的「麥室」。外面的世界再嘈吵,也吵不醒他們疲憊的靈魂。

後記
全港現時有237間麥當勞,當中逾120間24小時營業,每日超過100萬客次光顧,每日匆匆來、匆匆去,未必留意到這個I'm lovin' it的空間,也會上演到不尋常的戲碼。或者正如香港麥當勞企業傳訊高級總監林婉梅所說,餐廳「打開門口做生意」,甚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經過坪石邨事件後,除了員工會提高對周遭環境的敏感度,身為食客的我們是否也可以拒絕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