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籽:藝文沙龍】
「醫生,我沒有精神病。」他說。「通常病人都說自己沒有病的。但你母親說你情況很嚴重。」醫生冷淡地回答。他激動起來,醫生又說:「你為甚麼突然哀傷又憤怒呢?看來你不但有抑鬱症,還有躁狂症。」這些最低級、老土的情節,就連現在的大台膠劇也鮮有抄襲。不過,若在現實中發生在一位18歲的正常青年人身上就很諷刺。他,是兼職裸模、插畫家阿John,我在一次live draw的人體素描活動認識他。他滿身紋身,那些陰暗的圖案源自他的畫作,背上還紋了一大篇的文字,感覺像耶穌背着的十字架般沉重。
「我被有精神病的母親灌藥九年,後來逃出生天,今年28歲,才剛開始自己的人生。」John語畢。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每一個字。他背上有一句「The weak suffer(弱者要受苦)」特別矚目,他更加形容自己的成長是不斷強忍。當John兩年前逃離母親魔掌後,決定將他在黑暗日子中的反思,透過紋身刻在身上,「我閱讀過伏爾泰等等作家的書,我將一些學到的思想,加上自己的故事刻在背上。」經朋友介紹,開始當兼職裸體模特兒的生涯。「別人的母親都看顧自己的孩子,但我的母親卻想把我幹掉。我的人生幾乎所有時間都是孤身一人,當我把故事刻在背上,就像總有人在背後看顧我一樣,亦希望透過當裸模,讓素描參加者知道我的故事。」



父親去世 病母逼吃精神藥物
聽他傾訴,起初語速很快,嘴唇在震,他擔心沒有人相信他的話,「因為過往八年,人人都當我是個瘋子,沒有人相信我的話。」John說。他母親是泰國華僑,爸爸是英國人。他6歲時隨父母來港,居住於深水埗,「竟然在這個充滿暴力和冷漠的地方生活了20年。」「我自幼單獨在家,又不懂廣東話,不和街坊說話,感覺像被隔離,很孤單。」18歲生日後一個月,父親死於癌症,噩夢緊接而來。「因為我的母親生於泰國,自幼家貧,而且她患上一種名叫孟喬森綜合症的疾病,是一種不易被察覺的幻想症。爸爸去世前,她經常毒打我。她失去丈夫後,害怕我會離開她,於是強迫我服食精神科藥物,令我無力反抗。當時我得18歲,沒有經濟能力,我很驚慌和迷茫。」
我問:「為甚麼不逃走呢?」他說:「我曾13次報警求助,警察竟然只相信母親的片面之言。很無助,just completely fxxked,實在沒有一個比這更貼切的形容詞。我嘗試逃走,她就報警,警察把我送進深水埗的明愛醫院。之後,他們把我轉送葵涌醫院精神科,留院兩個月。那些公立醫院的醫生對我的說話充耳不聞,只信母親所述,說我情緒很激動,時而高興,時而情緒低落,時而憤怒,於是他們診斷我患上妄想症、抑鬱症和人格分裂。」單是人格分裂就難以康復,隨意地被診斷患上三種精神病,混雜起來的絕望,猶如電影《消失的那五年》那種「慘到你會喊到笑」的情感狀態,「醫生竟然還說我的病不能治癒,只能吃藥稍作舒緩。」於是,醫生八年來處方一種重劑量的藥物給他,「他們竟然沒有察覺,我的母親只想利用他們給我的精神藥物,令我迷迷糊糊,以便控制我。」



畫畫自癒 筆觸很重畫風陰暗
John曾經都有一個夢,他的祖父、父親都是劍橋、牛津大學的高材生。他曾想過入讀牛津大學修讀政治。「我根本沒有機會。因為我的『精神病』,我甚至無法完成中學課程,甚或找工作,建立自己的社交生活。母親不容許我有自己的生活。」他形容被灌藥的九年,除了痛苦,就沒有其他經歷。直至20歲那年,無意間他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畫,「我感到一種釋放。」多年來心裏的積怨無路可訴,終於發現繪畫是他與自我的一種對話,唯一一個治療創傷的方法。
那段被禁錮的折磨歲月,他喜歡觀察自己的身體,觀察血管和肌肉,「若非如此,九年來比坐牢更痛苦的生活如何過?」所以,他的畫風很黑暗、有歌德式風格,「畫風很混雜,跟我成長的深水埗一樣。」筆下所畫的人物,不是在籠牢裏被焚燒的人,就是誓要消滅地球的那個惡魔,刻畫得像在沙漠裏要把人吞噬似的。他的筆觸好重,同一線條又不斷重複地畫上一筆又一筆,就像要用筆尖畫破紙張。看他的畫,未必明白他每幅作品的含義,但你會不禁用指尖,以不能再溫柔的力度輕撫那又深又長的筆痕,感受他那悲憤交集的宣洩。


擺脫母親 28歲開始自己人生
直至2012年,同父異母的哥哥,眼見他情況日漸嚴重,向母親提議接他到澳洲暫住。「這九年,母親也累,稍有鬆懈,無從推卻,於是同意放行。」John說。他在澳洲居住了八個月,沒有服食精神藥物,身心逐漸康復。回港後他找醫生,「他們看見我短時間內變回一個正常的男人,紛表示驚訝:『噢!……你像好多了。』,『我一早說過我沒有病,這九年來我不斷重複又重複地跟你們說。』」九年來診治他的五位精神科醫生只好向他道歉,「九年,我只換來一句“Opps, I am sorry.”」。
現在John有兩位精神科醫生證明我的精神健康狀況正常。「28歲以後,我才剛剛開始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朋友,可以跟他們到蘭桂坊吹水飲酒。」John說。因為他的過去,難以找一份正職,現在他與母親分開居住,並達成協議,母親提供生活費以作補償。現在他每天帶着相機,和那多年來三叠厚重的畫冊,就像旅行時隨身攜帶護照一樣謹慎,遺失了就像失去存在的價值似的。他說:「我盼望能建立插畫的事業。」雖然我無法證明他曾否患有精神病,但其作品流露的情感,卻值得一看。


Live draw是社交 唔使識畫畫
Live draw活動中分為不同部份,模特兒會於兩分鐘、五分鐘內、二十分鐘內各個特定時間轉換姿態,休息時段參加者可以邊喝酒,邊欣賞討論彼此的畫作。Live draw活動在外國十分普遍,但香港才剛起步。Karbi和Hexane有見及此,於是成立NuDD,定期舉辦各類型crossover的live draw活動,吸引更多人參與。Hexane曾在倫敦一間建築設計公司工作,亦在紐約工作兩年。「外國live draw活動有不同型式,有些純粹素描,有些則是社交的性質。」在西方,一些創意工業如時裝公司、建築公司都會定期舉辦live draw作聯誼活動。Karbi說:「現在香港也有一些建築公司邀請我們舉辦live draw活動。」
NuDD開辦數個月,Karbi形容香港與西方的文化大有差異。「在外國,即使沒有繪畫經驗的人都會參與,但香港參加者卻說:『吓,我唔識畫喎!』其實畫作好醜不重要,其樂趣是觀察模特兒的動態,50個參加者的觀察有別,互相交流時很有趣。」Hexane指畫人體與植物素描最大的分別,在於live draw是一個表演,「我曾遇一個正職當雜耍的裸模,他倒立10分鐘,這個姿態將我原本繪畫的習慣倒過來,對我而言很有挑戰性。」他形容live draw的樂趣猶如襌修,專注以達致放鬆的狀態。



NuDD
http://www.meetup.com/HK-NuDD-NuDrink-Draw-Lifedrawing-Social-Session
記者:陳芷慧
攝影:潘志恆、徐振國
編輯:謝慧珊
美術:楊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