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相遇的時候，還都很年輕。
她健忘又愛笑，身體纖瘦，臉頰卻肥嘟嘟，嘴角總掛着笑，一彎就上了眼尾。
什麼事情都覺新奇，市面上新有了綠豆雪條，她雖討厭豆類，還是買一隻，用舌尖舔一口，撇撇嘴：「果然不好吃。」生氣也只五分鐘，漲紅了臉，然後幾隻雀鳥飛過，羽毛是暗紅色，她話停了，心也跟着飛去天邊。
他則住在宇宙另一面，永遠溫和。最喜歡在黃昏的街上兜幾個圈，買好次日早餐，然後回家。比起傾吐，他更習慣聆聽，然後點頭，抿起嘴，不置臧否。她越講得興起，他越憐愛地無聲微笑。
婚後十年，回想當時的無憂無慮，恍若隔世。女兒飛速長大，脾氣倔犟，不知像誰。一早醒來，伺候女兒起床上學，再去工作，一天還未開始就已昏昏欲睡。她則要在高峰期擠公車，從人縫裏殺出一條路，帶女兒回家。誰該做飯，誰該洗碗，誰回家太晚，誰不記得付賬單，假期該去看誰的父母，帶多少禮物──起初只是不耐煩這些瑣事，後來非爭吵不能交流。
「也許該分開，在合適的時候。」──他心裏默默思量。
舉棋不定多日，他決定開口，可女兒又在隔壁房間摔傷了腳。一家人急急奔赴醫院，腳踝看來腫得厲害，他用手輕撫，小聲啜泣的女兒忽然停住，換把聲驚喜指着車窗外：「爸爸，看，那鳥的羽毛是暗紅色！」
他心裏一動，抬眼看看妻子——她原來也在看他，眼睛裏有許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