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籽:人言無畏】
1986年以前,香港大學學生會大樓位於校園的中山階下,前面的廣場每天都有一番激辯,晚上這座三層高的大樓仍燈火通明,學生會猶如校園的一盞指路明燈。即使學生會大樓越搬越遠,影響力不復當年,但歷屆學生會不忘師生共治校園的理念。一群畢業多年的老鬼,心中一團火也許早已熄滅,但最近在電視螢幕上,他們看見一群勇敢、充滿激情的後輩在7.28抗議校委會「等埋首副」,想不到這群「後浪」也能激起「前浪」,老鬼們重遊母校,憶述當年的激情歲月。
莫佩嫺:當年沒「垂直跌倒」奇聞

莫佩嫺於1995年出任學生會會長,竟然形容其會長生涯的風格是「一敗塗地派」,皆因無論處理校政或人事關係均一團糟。她甫開口,就知是一名烈女,但對比今時今日學生衝入校委會被指激進,她說:「我不算激情。」今年港大遴選副校,當年今日,正好遴選校長,最終由鄭耀宗出任,她笑言:「選鄭耀宗,不會很激動。」至少她曾獲時任校委會成員程介明等教授約邀用膳討論此事。
她任內沒有發生過具爭議的大事,卻有一件「趣」事。當年大學學費加幅甚多,她與學生會商討,發起拒交學費的「不合作運動」,結果換來一度被校方停學,但另一方面,教授和教務長紛紛向她伸出援手,「他們說:『喂,你怎樣啊?學校其實有其他資助可替你交學費啊!』」雖然自言失戀和好奇才當會長,但莫佩嫺骨子裏都有一份氣場和反叛,於是她一口拒絕,「是有壓力。因為不只我個人冇書讀,而是一個行動。」學生會期盼校方正視他們這類邊緣窮家子弟。當年,學校希望解決問題,今天卻是天淵之別,「至少當年我沒有見過李國章奇怪的笑容,和盧教授垂直跌倒的奇聞。」作為會長,見慣風浪,卻未見識過如此奇怪的教授。
「如果連少許礙眼的意見都不能說,或要跪拜教授的立場和觀點才可及格,我不知一間大學未來還可如何走下去。」
回顧過去,莫佩嫺也笑指當日行為「都幾離譜」,「你講嘢唔得,我咪走堂囉!擺明車馬是一種挑釁。」校內問題多多,社工系畢業的她承認當年在系內難免有不少教授不滿其校內行為激進,甚至聽說有教授在會議上提出,不讓她部份科目及格。要說到當年她「去到最盡」的一次反叛,就是民主黨前主席楊森授課的社會政策科目考試時,她故意選取涉及政黨的題目,寫上與楊森所屬政黨政見「唱反調」的答案:「如果當時沒『恐共』這個因素,港同盟(民主黨前身)在選舉會全敗」,但該科成績最終反而及格。
畢業廿載,前會長這個身份難免有包袱,但今天她站出來,就「等埋首副」一事發表聯署聲明,正因為這個滿城風雨的校園,曾經讓她學懂學術自由。「當年港大和學生會給我的,今天要還。」她續道,「只要言之成理,容許學生有可能與教授相違背的想法,當年正因享受過港大這種自由文化,明白這對港大和香港有多重要,如果連少許礙眼的意見都不能說,或要跪拜教授的立場和觀點才可及格,我不知一間大學未來還可如何走下去。」

陳敬慈:從前校園不會四分五裂
不時在報章撰文討論社會議題的城大應用社會科學系副教授陳敬慈,原來曾任1999年港大學生會會長。當年「成名作」為支持逾千名爭取居港權人士和反對人大釋法一事「撐到行」,認為釋法對香港是災難,隨即引來大量批評聲音,被指助長有關人士來港「打尖」。他多次參與相關遊行和集會,其間兩次在警方清場時被捕,抗爭期間更受傷「入廠」,幸好在社會輿論下不被起訴。只是萬萬想不到,這位外表文質彬彬的學者,站在前線時無畏無懼,但原來是感性之人,面對同學們的不諒解和批評,任內喊過幾次。「多次回到學生會的會議室或與學生會『老鬼』聚會時放聲抱頭大哭,盡情宣洩情緒。」
「即使學生在校外受到怎樣攻擊批評,在校內感受到的氣氛多是溫暖,如今校內四分五裂的情況越來越明顯,有教授甚至會在報章撰文向學生會施壓。」
選修工商管理的他,坦言當初對學系及宿生舍堂的文化完全不適應,結果走到學生會和《學苑》的層面倒抽一口涼氣。成為會長後,就居港權事件即使飽受社會批評,他反而覺得只屬其次,最在意還是校內學生的批評。每次都會一個不漏地回覆學生電郵查詢,或在校內開展論壇,讓學生問個究竟,直至理解學生會立場為止。「即使學生在校外受到怎樣攻擊批評,在校內感受到的氣氛多是溫暖,如今校內四分五裂的情況越來越明顯,有教授甚至會在報章撰文向學生會施壓。」他只能夠無奈地「唉」,慨嘆一聲。


王振星:難忘護送國殤之柱
在1997回歸歷史時刻的一年出任會長的王振星,現職工程師,當年因九七前中英雙方就香港問題爭論膠着,毅然加入學生會就不平事發聲,為人認真的他,任內最艱巨的任務,原來是當年六四集會後要將「國殤之柱」由維園運到港大黃克競樓平台擺放,當貨車駛入港大時,學生更一度與警員發生衝突,還築成人鏈「護送」,擾攘一整晚至翌日清晨,國殤之柱才安然屹立港大,彼時眾人如釋重負歡呼高歌,此時情景至今記憶猶新,「是群眾力量的勝利。」


文灼非:7.28示威大開眼界
八十年代初的香港大學,入黑後,鐘樓、文學院,那些懷舊的紅磚都黯然失色,惟獨位於中山階下的學生會大樓,依然燈火通明。的確,那些年學生會的角色,猶如黑暗中的一盞明燈。原有的學生會大樓,現在改建成圖書館,館外民主牆,餘下數張可憐得像被孤立的告示,「從前這裏是大字報海。」文灼非憶述。文1984年入讀香港大學,站在學生會舊址憶述:「我入學當年發生『致戴卓爾夫人信』事件,大家都爭相書寫大字報,鋪天蓋地。」他說,那個年代的學生,還是喜歡以文字各抒己見。每天中午,廣場都舉辦各類型的論壇、講座,整條中山階坐滿學生,「香港大學有這個傳統很難得,培養學生思辯能力。」純真的八十年代,仍相信真理越辯越明。文灼非見證着學生運動最蓬勃的年代,「那時,學生關心社會大事,少花時間於校內事務。例如保釣、捷克被蘇聯入侵事件,同學們主動參與,到維園、領事館和政府總部外示威。」此時此刻此地,憶起思想被衝擊的一瞬,還有一番豪情壯語。
「他們有遠大的理想,這一代很有勇氣,說出自己所相信的價值。我那一代做不到。」

文灼非在1986年停學一年,出任學生會內務副會長。他上任前師兄們就叮囑他:「校方很難對付。你千萬不要讓步,要跟他們拼過,否則會被欺負。」然而,他說自己是溫和派,「還是喜歡不斷討論周旋。」7.28的示威事件,「動員整校警衞也未能控制場面」,作為老鬼,他指自己也大開眼界,「他們有遠大的理想,這一代很有勇氣,說出自己所相信的價值。我那一代做不到。」跟非兄訪談,他的語速比常人慢,說話有點像胡錦濤,語調很難得地保持同一個聲調,我抵死將他的「溫和」美化成「長氣念經式耍賴派」。他說:「又未至於。 我喜歡表達自己意見,亦控制自己在會議中避免激動,動不動就拍枱。因為你是代表會議外同學。」,「偶爾性的讓步,不代表不慍不火。」情緒平穩,亦非不熱血,「當年最激動的一次,就是聯同各院校與政府周旋,保留車船津貼。一整排學生坐在最前方好有氣勢。」文灼非說。


「我喜歡商議,因為爭取不能一步登天 。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我便經常與其他學院代表開會,收集他們的意見,爭取更多同學支持。校方知道你搜集民意,不會輕易忽視你的意見。」這是那些年。他上任後向校方建議大學學制「三改四」,拉開隨意門,夢想成真時已是2012年;當年他質疑校方營運餐廳,高薪聘請經理,學生膳食費用高昂,建議餐廳外判「你看!現在各大院校餐廳都是大家樂、美心集團。」1984年,港大學生會向校方要求有學生代表加入校長遴選委員會,2013年終於成功爭取,要喊一句「阿媽,我得咗喇!」要說這句話,頭髮也斑白。「你唔覺慢咗啲咩?」記者問。文回答:「是。但爭取的路是漫長。」文灼非知道,時代不同,風格不同,「學生有激情,應該尊重。」自謙作為畢業幾十年的叔叔,不應兩代較量。「校委會不會輕易因為外在的壓力轉變。」他認為學生應考慮跟個別校委商討,「要做大量的游說,否則給予校委前期工夫做得不足的印象。」至於「愛妻心切」的劉遵義,形容衝進會議室的學生是「被寵壞的小混蛋」,文灼非不同意。記者問:「可否說他們是激動的小伙子?」文糾正說:「也不是激動,而是激情的年輕人。」
記者:陳芷慧、余 瑋
攝影:黃子偉、陳永威
編輯:謝慧珊
美術:利英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