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田第一次在老人院看見伯伯手腳都被布條綁住，在床上大哭大叫，氣得破口大罵：「如果被縛住的是你？自己的親人也沒所謂嗎？你們就是做這種事來賺錢！」護理員冷冷轉身走：「你就照顧他一個晚上吧。」布條一拿下，伯伯馬上脫掉尿片，隨地撒尿，還玩起尿來，恩田還來不及清理，伯伯又拉屎，一晃眼，伯伯拿起打火機，恩田一手搶過來，開始想把伯伯的雙手綁起──護理員又出現：「綁住老人不是不應該嗎？」
「對綁人的、被綁的，都是地獄啊！」恩田很沮喪，回到家找哥哥幫忙，穿上尿布躺在床上綁住手腳。第二天早上，他更難過：渾身痠痛，躺着大便拉不出來，肛門和膀胱都快撐不住，卻怎也沒法在尿布拉出來……「我不懂，活着是為了甚麼？」他哭：「上學唸書，一早起來工作，不管怎樣努力活下去……到最後每個人都會成為悲慘的老人，每天都希望早死？」
「一定有哪裏搞錯了！如果誰也無法逃避『老年』，那我就自己跳進去吧！」恩田咬牙切齒加入老人院工作。
這樣熱血的人物，當然是日本漫畫才出現，草花里樹的《看護工向前衝》就從這年輕護理員開始，深刻地描繪長者病後的護理困局。媳婦獨力照顧腦退化（認知障礙）的老爺，丈夫子女都低估了那工作量，直到她累得昏倒；父親中風後脾氣變得極壞，辭工照顧的兒子被迫得情緒崩漬，禁不住用言語和蠻力虐待父親；媽媽千方百計忍瞞患上腦退化，就怕被女兒送進老人院，結果女兒發現媽媽的銀行存摺，不能自拔地一再挪用……沒有壞人存心刻薄長者，子女媳婦都希望可以照顧，最痛是發現無能為力。
小時爸媽照顧你，怎不照顧老去的爸媽？大埔院舍虐老新聞曝光，網上一片謾罵，大多忽略入院長者八九十歲，子女可能也六七十歲了，老人照顧老人，可能扶抱亦無力。
政府應該起多些老人院──但香港長者入住院舍，比例已是全球最高達到6.8%，對比之下台灣才2%、新加坡2.3%、日本3%，這些地區都比香港更積極發展社區支援和家居上門服務。《看護工向前衝》展示了五花八門的照顧方式：護理員上門、個案經理安排各種服務、前往日間中心、入住長者共屋等等，這些費用，都透過長期護理保險，由中央政府、地區政府、長者攤分。漫畫更主張加強社區義工網絡，例如讓中學生幫長者做垃圾分類，讓體弱長者也可留在家中。
去年我曾經實地採訪日本的護理制度，當時問了許多問題，在這本漫畫裏似乎有更真實的答案：護理員質素欠監管、院舍服務非人性化、個案經理私相授受，與利益財團合作；長者就算有保險，也付不起費用……
書中戲劇的一幕：護理公司高層突然中風，被送進自己開的護老院，赫然發現要脫光和其他長者一起洗澡，護理員一手便張開私處毫不尊重私隱，所有減少人手增加利潤的方法，都自食其果。「我投入全心全力創出的看護事業……竟然淪落到這樣……」她在心裏吶喊，沒人聽見。
編輯：黃子配
美術：楊永昌
陳曉蕾
資深記者，著作包括《剩食》、《有米》、《死在香港》等，相信垃圾都是放錯位置的資源。（mailto:[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