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籽】為兩餐 為理想 剪出生活態度

【專題籽】為兩餐 為理想 剪出生活態度

【專題籽:舖仔小店】
香港仍有寥寥數間小型老式上海理髮店,有的在舊區,有的躲在樓梯底,就只有「上海僑冠男女理髮公司」還分男女賓兩層,內裏仍有十位穿白衣的白頭老師傅氣定神閒剪呀剪。擁有一雙巧手的老闆高師傅說:「經營得很吃力。」面對貿貿然開店的年輕人,他有何看法?「Mum's not home」兩位年輕設計師,過往在市集擺賣,某天經過油麻地熙龍里抬起頭,看見一個出租單位就決定開舖,賣衣物又辦電影音樂會,又有剪髮蔭的服務,其實跟僑冠一樣,閒來招來一群志同道合,吹水吹至天昏地暗。高師傅為兩餐,年輕人講理想,兩者大有不同,卻又不約而同。

周港傳(Chow)的髮型很獨特,兩邊和頭頂短,後面留長,他說這髮型有名堂叫“mullet”,八十年代很流行,「就連碧咸也曾梳過這髮型。」髮型背後,每絲頭髮都有一個剪不斷的心情,他說:「自從爸爸過世後,我就留長頭髮。曾經看過一些研究文章,說分解頭髮能夠知道那人曾經歷過甚麼事。所以,我希望用頭髮記錄這一段心路歷程,即使將來把頭髮剪掉,也會留下來作紀念。」用髮絲梳理情緒,就知Chow對頭髮有種難以解釋的情意結,他即點頭和應:「對!對!對!小時候我很喜歡畫畫,特別喜歡繪畫一絲絲頭髮,覺得很美。暑假時我還把頭髮染成七彩顏色,還剪下來收藏。」
好友兼拍檔馬駿驅,某天看見Chow拿着假髮樣辦回來,就設計了假髮做的頸鏈與耳環。只是我沒有意料到,Mum's not home在店裏劃分一個「剪蔭部」,由Chow負責剪髮,我真的嚇了一跳。Chow說:「我們只略懂一二,不少女生到髮型屋修剪髮蔭都花幾百元,我們希望替大家節省金錢,打算只收取約二十元。」

高師傅曾替不少名人恤髮,如新鴻基地產創辦人之一的郭得勝、歌手「呂珊珊」。「呂珊珊和呂珊……」我半帶疑惑,師傅就說:「不就是同一人囉!」

剪蔭設計師vs上海老師傅

於是,我提議他們向僑冠的高德田師傅請教一下,就用Chow的頭顱來做試驗品。肉隨砧板上,動也不能動,眼見剪刀在眼前揮來揮去,Chow收起笑容,攝影師在鏡頭裏看見他面青了,也不得不把笑聲吞回肚子。Chow不是質疑高師傅的技術,只是擔心師傅的美學觀點跟他有出入而已,Chow問高師傅:「師傅,你入行多久?」高師傅笑了:「哈!問我資歷?我入行時,你還未出世。五十五年。」一九五九年,高師傅十四歲,原籍江蘇,隨父親來港,「我語言不通,怎樣讀書?惟有學習一門手藝,跟隨父親學習剪髮。那些年,無論哪一行當學徒,學習都是從旁觀察的。最易學的髮型是六十年代初的奧米加頭,最惡搞的是筷子姊妹花那個高髻髮型,「先叠好一個,用髮夾固定好,又再叠一個。」師傅解說。「誰教你的?」我問。師傅回答:「不用教的。做這一行的人,一看就學會,就如寫字一樣,一看就知道筆畫。」最麻煩的還有七十年代的大頭裝,「不論男女,個個客人進來,都要把頭髮拆鬆得像個獅子頭,然後慢慢造型。」
那是理髮店的風光年代,因由在家煲熱水洗頭挺麻煩,不論男女,洗剪吹都到理髮店,男士恤髮頻密度猶如OL做facial,加以僑冠多了「上海」兩隻字,即可比一般廣東理髮店收貴幾毫,洗剪吹兩元三毫,「嘩!幾毫能買一個叉燒包了。」那時,男賓部的洗剪吹套餐還包剃鬍子。「從前我服務過很多英軍。人客進來,shampoo?haircut?shave?okay, sit down please.然後給他們一口香煙,敷一條熱毛巾,讓毛孔張開才剃鬚,最後還要塗抹一點剃鬚專用保濕水。」滿臉自信的師傅,原來還有害怕的時候,「印度人鬍子最難剃,又曲又密像螺絲,剛放上剃刀,鬍子竟然回彈,不像中國人那樣可往上剃,定要順着鬍子向下剃,剃至頸項。其他位置就不剃了。」那當然啦!

手剪vs電剪

師傅回看Chow的髮型,就問:「後面留長啊?留長,好吖!像那個……」在旁的駿驅說:「夏韶聲。」師傅:「不是。那個樂隊……」哦!草蜢成員蔡一智!這下子我們分了神,師傅二話不說就已替Chow剪碎頭髮了,「我替你剪薄,一堆堆不好看的。」看得在旁的我們一額汗。師傅說:「坊間髮型屋喜歡垂直剪刀,把頭頂的頭髮剪得太碎,頭髮還會豎起來,正確的剪髮應該是橫向的。」師傅最自豪的傳統技巧就是「手剪」,人手代替電剪,也能做出鏟青效果。「這把日本出產的手剪刀已經絕版,現在只能買到淘寶貨。」只見高師傅右手拿剪刀,左手拿梳子,剪時雙手要穩定,慢慢向上推,否則頭髮會卡住。相比電剪,手剪效果更平均,「電剪速度太快,難以補救。」師傅說:「時下奇奇怪怪的鏟青頭我不會剪,這裏剪傳統的。」話雖如此,訪問途中,已有數位年輕人進來,跪求賜剪,師傅回他們一句:「明天八時請早。」師傅今年七十歲,兒女長成,從未言休,「敬業樂業,沒有手震,為甚麼停下來?」然而他也說:「很吃力,但手停口停。」語罷望望在舖裏打躉的街坊,又說: 「不工作,好無聊,落街都不知往哪裏去。有時候,一些熟客久未露面,都會掛念。」
高師傅說他的兒子十來歲時,頭髮就不由他操刀。難得Chow和馬駿驅兩位潮人肯虛心學習。他們說要答謝師傅,早就預備一份自製明信片,是用頭髮製成的。為何用頭髮做明信片?這源自一齣電影的對白,電影講述一位小女孩參加派對,爸爸問:“What are you supposed to be?”爸爸以為小女孩想裝扮成公主,但她卻想扮一個籃子,讓眾人意外。一句無人留意的對白,Mum's not home兩位年輕人都記在心裏。馬駿驅解說:「不帶期望做喜歡的事情,總是比有期望的快樂。」正如他倆,不喜歡計劃人生,想做就做;高師傅那代人同樣沒有計劃的概念,入行就是最大的計劃,但到今日依然想做就做。一星期七天,僑冠只在星期二下午休息,師傅外出下午茶,老馬識途的街坊早已進來,儘管師傅為了節源,只開了一盞燈。其實,僑冠跟Mum's not home都提供了一個多元化的交流空間,不同的是前者喝茶閒聊,後者開電影音樂會。

Chow(左)與馬駿驅一起到澳洲working holiday後,領悟到人生及時行樂,無需計劃,而小店Mum's not home正欲分享這種生活態度。

高師傅揮剪,Chow很緊張。 Chow起初擔心師傅未夠潮,後來發覺高師傅技術一流,只要有良好溝通,也能剪出至潮髮型。

高師傅說以傳統手剪代替電剪,雙手要慢慢向上,手要定,鏟出來的效果比用電剪更工整。

婆婆最愛又密又曲的髮型,只有老式理髮店才能捲出她們心目中的理想效果。

日本製的手剪刀已經絕版,現在要買二手或淘寶。

幾款工具用了數十年。

僑冠的師傅全部年過七十,最老的經已八十歲,他們打份工,過日辰,只有他們才懂得最傳統的剃刀法。

兩個門口,分開地下男賓和樓上女賓部。

五十年代北角有小上海之稱,不少上海理髮店在北角開業,僑冠就是其一。

Mum's not home店舖除了擺賣衣飾,還會定期舉辦電影分享會和音樂會,讓人進來交流。

自製頭髮明信片

Chow與駿驅看過一齣電影後,將電影一個情節用速寫記下,然後印成明信片,再用假髮成立體,宣揚店舖理念。

在澳洲生活期間,Chow把心目中的髮型畫在繪本上,讓髮型師參考,還把剪下來的頭髮貼在繪本上。

Chow覺得半金半黑的頭髮很美,又把它貼在繪本上。

名為「有辦法」的首飾,以假髮來設計。

上海僑冠男女理髮公司
北角渣華道72號
電話:2561 4688

Mum's not home
油麻地上海街302號1樓

記者:陳芷慧
攝影:陳永威、徐振國
編輯:陳漢榮
美術:黃創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