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籽：藝文沙龍】
有燈就有人，有人就有屋，但香港房屋除了居住的基本功能外，更重要用作炒賣。已故革命派建築大師柯比意（Le Corbusier）提出「房子是居住的機器」（A house is a machine for living），塑造了住宅產業化的雛形卻背負罵名，當中大概存在一定程度的誤解。今年「法國五月」的重點展覽，就是把這位離世半個世紀的建築大師精神帶來香港，記者率先走進大師位於巴黎的故居，探索他的生活哲學，再實地考察，檢視城市的發展概念。（巴黎報道）
大眾未必都讀懂柯比意的建築理念，連其本人也視烏托邦無法一一實現為憾事，可他的社會建築藍本往後卻在世界各地開枝散葉，包括上世紀七十年代始急速發展新市鎮的香港。沙田市中心、伊利沙伯醫院、葵涌邨等規劃，都有柯比意的隱性基因，成為他意料未及的風格遺產，他的影響到今日仍不斷催生……
走進柯比意在巴黎的故居，頓悟何謂柯式簡約，他的住處連工作室平凡中講究細節，從中可解讀他的生活哲學和功能主義。飯廳的落地大窗與自閉寫作空間成了莫大對比，採光是他設計的重心，他卻享受在昏暗中寫作；升起的床架是為了令他睡醒睜開眼，就能將巴黎景觀盡收眼底；那模仿太空船而打造的淋浴企缸，則凸顯柯比意強調的人與建築關係的情感。
建築師兼是次香港展覽策展人Pascal Mory耐心地借物解構柯比意主義，特別提到人與建築之間的情感，超越功能。「他把情感因素歸結為簡潔、秩序和純粹的形式，並通過不同的新意識表達，隨着新技術形成自然發生了演化，更是文化的延續。」
曾想鏟平花都 建現代巴黎城
柯比意的建築足迹見於世界四大洲十一個國家，我個人最欣賞的是一九五二年落成的公屋典範「馬賽公寓」（Unite d’Habitation）。柯比意早於上世紀二十年代已構思現代都市（Contemporary City）的規劃概念，大膽提出鏟平整個巴黎市區，只保留羅浮宮和凱旋門，建他的現代「巴黎城」。計劃中的十字形大廈高達六十層，有住宅和辦公室，四周有綠化空間。城市脈絡以汽車為主導，城中央是交通總滙，由高速公路貫穿，又有巴士站與火車站，上蓋是一個機場。如此荒唐的提案自然受到抨擊，柯比意的烏托邦建不成，但為舒緩二戰後法國人口急增問題而設計的馬賽公寓，卻成了他體現概念的濃縮版，更因此而獲列為法國歷史建築。十八層高由三百三十七套公寓組成的花園城市組合住宅區，可供一千六百人居住，公寓以垂直式住宅建設以減少佔用土地，內裏更是個公園、商場、食肆、戲院和幼稚園等兼備的自給自足小社區，重新定義城市生活而被喻為「發光的城市」，但當時因前衞不被接納，這棟公寓曾被法國風景保護協會提出控告。
柯比意新穎的城市構思未能在歷史建築遍佈的巴黎實踐，卻在往後幾十年被世界各地效法，包括香港。建築師兼香港建築師學會前會長王寶龍指，上世紀五十年代香港培養的本土建築師開始投入社會，適逢社會邁進公共建設時代，他們受柯比意的影響很深，華富邨、彩虹邨、沙田市中心等公共建設都有柯比意的影子。「他提倡的十字形大廈，與後來香港流行的井字形和諧式設計理念相似，人車分流的概念更是他首個提出。」還有「屋頂花園」，來到寸金尺土的香港，演變成流行了許多年的「空中花園」設計呢。
在這流動率極高的時代，建築設計人性化很重要。我曾路過天水圍一個新建公屋，發現它的石屎乒乓球桌竟然建在一個食盡四面疾風的空曠地方，我不禁懷疑規劃的人是否腦殘？硬件給你了，但忽視了人們在建築中的感受，不人性化。空間的合理安排和充份利用才是建築最本質的需求。柯比意一直提倡把自然意念融合於創作當中，他曾於著作《The Modulor》中寫道：「自然便是法則，它將包括了無限的個體多樣性，並有着精密與和諧的一股力量。」香港建築師陳翠兒認為，柯比意的重要在於其革命性現代精神，特別是他重視天台空間，「香港於五十至八十年代初出現的天台小學，應是受到他啟發，可見他的成功不在於其身處的空間。」
捨棄古典造形 提倡簡潔線條
作為「功能主義之父」，柯比意的偉大貢獻在於擱置風格，建立以「無形」的生活需求而產生的「有形」空間。一九三二年，美國建築師H.R Hitchcock和P.Johnson合著《The International Style》正式為現代建築定調，不要累贅裝飾，理性、乾淨才是設計終站。這種論點，柯比意早於一九二二年的《邁向新建築》（Vers une Architecture）一書已明確點出，要大家捨棄古典主義造形，回歸到像純粹主義理念中簡潔線條構造，甚至要大家運用可大量複製製作的素材興建高樓，而非訂製獨立屋。此口號推動都市更新，同時讓市民能以較實惠價格買住得起的房子。當然，柯比意也遇過缺知音、失民心的年代，一九二五年巴黎裝飾藝術國際博覽會，他蓋的新精神館（Pavillon de l'Esprit Nouveau）便因過於新穎而備受議論。
在時間洪流裏，建築如生命般脆弱。遙望尼泊爾，再華麗的建築，一瞬間就成為斷垣殘壁。追求有形華宅的同時，柯比意留下的磚頭與文字，教我們別遺忘那無形而珍貴的初衷。
多重身份 曾想當畫家
在柯比意的創作生涯中，藝術與建築有着微妙關係，事實上他留給後人的，不僅是革命性現代建築理念，他的畫作遺產比起建築量還豐富，據柯比意基金會資料顯示，他創作了至少四百多幅油畫、約七千幅紙品，還有許多建築物草稿。是次展覽將全面介紹柯比意的多重身份，包括畫家、學者與雕塑家，並分五個部份從他少時遊學說到他晚期創作，探討他的成就。
出生於瑞士一個鐘錶雕刻家庭的柯比意，原名Charles-Édouard Jeanneret-Gris，年少遊學歐洲，發現自己對建築和美術的興趣，回到瑞士後自學成建築師。三十歲時定居巴黎，並與畫家Amédée Ozenfant創辦了《新精神》雜誌，開始以筆名柯比意發表文章及畫作，推崇純粹主義以抗衡立體主義（Cubism）。他一生著作極多，曾一心想當畫家，他沒有子承父業可能基於他的眼疾，而他的粗圓框眼鏡，一直成為他的潮人標誌。
《柯比意 — 現代建築大師回顧展》
日期：即日至5月28日
地點：香港大會堂展覽廳（免費入場）
網頁： http://www.frenchmay.com
記者：鄭天儀
編輯：黃子卓
美術：吳子豪
部份圖片由柯比意基金會及「法國五月」提供